彭阳府衙中,泾州别驾贾令章已经快疯了。
“我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泾州太守待审,只有他这个副手在顶大梁,看着那如山倾倒的文书,年仅三十五岁的贾家大公子无数次后悔为什么不听爹娘的,去太子东宫任闲职。
这次来的钦差是刑部郎中严度,和林端一样,出身寒门、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即拍案道:“不知道就去查!折冲府整整多报了一个营的人数,这不是吃空饷是什么?”
贾令章心说不多报点哪有钱修兵营,面上苦道:“这个……我叫长史再去查……”
“叫他现来这里查!文书一律不许带出大堂!”
“欸我……”
两人正胶着,只听外头忽然吵闹起来。一个衙役刚冲进大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一队丧仪浩浩荡荡进了官廨。严度疑惑地挑了挑眉,问道:“怎么回事?”
那衙役忙说了前因后果,问道:“要赶出去吗?”
严度皱眉说:“赶出去干嘛?官廨不就是干这个的。带他们去后堂停放。”
贾令章见到那个橘红色如烈焰般的身影,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一炷香后。
贾令章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并没如梦中般回到家里,而是躺在官廨榻上。朱鹤闻施针完毕,众人都围着他笑道:“别驾大人,忧思太过可不好啊。”
贾令章差点咬到嘴里的溃疡,因苦笑道:“诸位见笑了。”
慕微云笑盈盈道:“既然醒了,不如来说说,最近度尘宫里的案子吧?”
贾令章欲哭无泪:“我说我没醒,还来得及吗?”
严度没领会幽默。他忧心道:“这事我也听说了,都死了三四人了,还没查清楚吗?”
贾令章强撑着说:“这……唉!”
“你又有什么难言之隐?”严度蹙眉。
贾令章一脸要去死了的表情:“请您屏退众人。”
严度肃然道:“但说无妨,在座都是正人君子。”
慕微云笑道:“你不说,我们也自然会查。在江州昭化时,可没有严大人从旁协助,我们不也找到魃僵了么?”
贾令章大概知道,事已至耻,自己根本保不住上官了。于是他苦着脸说:“参拜度尘宫会死,这是广为流传的说法。但其实在官府内部,还有一个说法。”
“算上今天出殡这位,一共有四位死者,都曾出现在一张名单上。”
慕微云问道:“什么名单?”
“是一张升官名单。”贾令章说,“他们都是当地政绩不错的小官,由韩太守亲笔写了信,要举荐他们升任补缺的。这张名单还未寄出去,名单上的人便一个个死了,现在官府传言,说是有人心生嫉妒,要谋害他们……”
朱鹤闻说:“升任补缺的名单,一般都是保密的吧?怎么人尽皆知了?”
贾令章说:“那还不是因为……因为……”
他看了眼严度,声音越来越小:“严大人刚来时,就封存查抄了所有文书,韩太守估计是把名单忘在这儿了……”
严度怒道:“我从未把这东西公之于众!你当我是傻子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长官也是一样。这张名单上一定都是韩太守的亲信,得势时不露面招人嫉恨,失势时自然也最好别让人知道,来踩上一万只脚。严度只是秉公办案,并无私仇,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朱鹤闻敏锐道:“别忘了,死者都是参拜过度尘宫后没的。这个细节我不信是巧合。”
“现在传言度尘宫里供着一尊邪神,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春荒,大家气不顺,要推了度尘宫……”贾令章看起来又要昏厥了,“让大掌门知道观星楼没了……我……我……”
朱鹤闻顺手拍了拍穴位,给他顺了口气:“放心吧,我们自然会处理。”
看贾令章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慕微云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向严度提出单独说话的要求。
她和朱鹤闻陪严度出来,庭中春光正好,绿叶发华滋。严度的靴子碾过细小的落蕊,他说:“你们可知道,如今官府盛传,这些命案是谁人所为?”
慕微云道:“不是说邪祟吗?”
严度摇头:“这是一个说法。但是,还有一种流传不广,却被很多官吏采信的。”
他望着窗内正和江玉镇说话的周修齐,说:“是没上名单的寒门官员嫉妒,于是杀人泄恨。”
像宋宣那种文采天成、德行完满到不举荐他就铁定有黑幕的天才是很少的,大多数寒门官吏还是勤恳优秀,却苦于没有门路,一直在地方上磋磨。官府中有人这么想,其实很正常。
严度说:“你们可知道,本地政绩最好、名声最佳、资历最老的官吏,姓周名贤,正是周修齐道长的父亲?”
慕微云惊讶道:“他只说父亲是彭阳的小官。”
朱鹤闻则了然道:“孩子二十几岁就考入玄青内门,自己又是当地名吏,这样的人不升迁,确实反常。”
严度叹气道:“我不过是来查韩太守,不是泾州长官,贾别驾那个样子你们也看到了,不像是撑得起来的。二位且便宜行事,不必请示太守,有什么,我替你们担着。”
严度这样表态,慕微云十分感动,和朱鹤闻一起行礼,被严度扶住了。他肃然道:“二位,事不宜迟,还请迅速行动。要调派人手,拿我的腰牌去支便是。”
慕微云拱手道:“多谢。”
*
慕微云没擅自行动,把钟长静、周修齐和江玉镇都叫来之后,先梳理了一下思路。
“现在手上有三条线,其一是那只偷走尸身的邪祟,钟兄,麻烦你布阵搜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