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人一起吧！”她迈出去的脚迈回来，“大人可是陛下的心腹，一刻也离不得，我笨手笨脚，万一做事不合陛下心意怎么办？”

郑内官的耳朵自动把做事俩字省略了，天知道他听张内官说起昨天的事，陛下和昭大人都抱一起了，心里有多惆怅。

他家陛下好端端一只白鹤，被昭大人这干柴烈火煮了，简直令人发指！

唉，陛下怎么会瞧上她呢？

“您就进去吧。”郑内官不含糊，他笑眯眯地一推，昭溪再抬头的时候，门就关了。

…她就说郑内官是个笑面虎来着。

昭溪还是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她好奇地打量着这里。观政殿她天天呆着，那里的摆件她都看熟了，一水的端正肃穆，是刻板印象里的文人书房。

这寝宫就不一样了。

用来睡觉的地方，再端正又能端正到哪去。一水儿的旧日泛黄纱帘垂地，殿内到处点着蜡烛，不时摇曳晃动，一进到里面，莫名有了几分睡意。

不过，景辞暮人在哪？

昭溪又往前走，终于在一处窗边发现了他。他坐在窗边，在看窗外的紫薇花。

谁道花红无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宫里最不缺能工巧匠，窗外的紫薇树稀稀落落 ，红的、粉的，煞是好看，仅仅是窗边的一个景，也到处是巧思。

景辞暮正在喝酒，这已经是昭溪第二次见着他喝酒。

她百无聊赖的想着，这种一向理智的人钻起牛角尖来 ，旁人怎么劝都没用。

是的，他已经知道郑内官的意图，不就是让他劝劝吗？或许是昨晚的事给了这群内官错觉，觉得她是一个劝人的好手。

至于假传圣旨什么的，谁知道呢，总不可能是景辞暮自己找她来劝他吧？

昭溪一点也不见外，自己找个位子就坐了，拜托，她都下班了还义务开解皇帝，这点自由都没有？

她对桌上的酒一点也不感兴趣，前车之鉴，这种没什么滋味，还难喝的东西，对于她来说，和中药没什么区别。

用来疗伤可以，平时喝就算了。

“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青梅酒。”景辞暮忽然道。

昭溪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哪怕是螺蛳粉酒呢？都是酒 ，成分还能变？熏熏屋子还行，喝就算了。

“你倒是如一。”他说了这么一句，又仰头饮了一杯。

昭溪不想再劝。昨天说得已经穷尽她所有词汇量，而且她心里莫名觉得今日的景辞暮不需要人安慰。

徐阁老也不是一天就突然变坏的 ，一个人刚开始那般清正光明，无论如何也不会忽然就做尽伤天害理的事。他一步一步突破底线，一桩桩积攒的小事串联起来，才构成了如今的徐阁老。

作为学生，景辞暮怕是早就从这一件件小事里，学会了脱离对这个师父的感情。

只是话是这么说，心里到底还是意难平吧。曾经并肩作战的长辈 ，将自己拽出苦海的师长，从小仰慕的将他作为榜样的人，有朝一日变成和自己作对的卑劣小人…

她只是一个旁观的人，都能体会到这里面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何况当事人？

“狂者不思反，迷途谁为招？”他喃喃了一句。

远处，不知道谁家玉笛暗飞声，清凌凌的笛子声不绝如缕，声声入耳，在今日花景酒香下，更添一抹静谧美好。

昭溪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她嘴角挂着笑意，看着窗外的花听着乐声出神。

而景辞暮也看着她，纤长的手指摩挲着青瓷酒杯。

郑大人犹豫的试探要不要传她过来时，他其实是不愿的，昨日一时疏忽，竟叫她看见那样失态的自己，一个已经及冠的皇帝，竟因为母后和姐弟的忽视而患得患失，简直是徒增笑料。

如果换了其他的臣子，早就对他失望透顶了吧。

可郑大人问时，他竟然默许了。

景辞暮无法细究自己那时候到底如何想的。只是觉得既然注定是孤家寡人，那么身边多个人热闹也是一样的。就算热闹都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样一看，这个抉择竟然也没错！

明明昭大人没有说话，可他心底那些纠结痛苦恼恨一瞬间成为过去的记忆，只记得此景，情绪却都被抽走了，再也翻不起波澜。

他甚至还有心思胡思乱想，觉得古时候那些昏君那般信任、宠爱奸臣，竟然还有其中的道理，一个如同昭大人这般的臣子，事事站在他身侧，那些天书，更是帮了他不少忙，细究起来，比前朝那些能臣干吏，但天天气他的臣子强多了。

“ 你觉得朕这个皇帝究竟做的如何？”他直白的试探她的想法，因为委婉的试探，她根本听不懂。

昭溪有些迷茫的看着他。

寝宫内，皇帝自然不会穿朝服，他穿着的是一身月白色锦袍，头上束着整齐的月白玉冠，比起皇帝，这身打扮更像是一个谪仙公子，让他俊秀的容貌毫不掩饰地显露。

所以他这是被亲人和师长打击的不自信了？

哈哈，卷王卷王，卷到深处一无所有！

不过身为损友，还是要安慰一下的。

“我觉得你做的挺好的！”比那些威逼下属加班，自己吃喝玩乐包小三，睡到日上三竿，还怪加班的员工不努力踩点下班的老板好的多了。至少有压力他是自己扛，有班，他自己也加。

这样的领导，她夸夸他也不算违心！

而且领导面前肯定要站他的立场呀！昭溪心想，自己只是想偷懒摆烂，立好咸鱼路人人设，不是想得罪领导，穿小鞋穿到死啊！

哪怕不是职场，而是前世的学校，要是得罪老师和班主任，日子也挺难熬！

必须夸他，热情的夸他！

诚然景辞暮天天看臣子拍马屁 ，依旧被昭大人这直白的夸赞弄得不知所措。她好像很看好他呀！

不是看好一个皇帝，是看好他这个人。

景辞暮默默想着，脸上带着笑意。

窗外的郑内官偷偷看了一眼，心里复杂极了，还是叫张老狗那厮说中了！

陛下，真的对昭大人不一般！

只是，陛下自己知道么？他在昭大人面前那般放松心平气和，怎么看都是一幅小郎君情思缱绻的样子，这种从未有过的情感来袭，陛下，真的会知道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