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君无生脚尖一勾,把被子捞起,随后广袖一甩,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样的,任凭半空中摊开的被子结结实实地压在人身上。
这动作还挺大,一下就把苍宿惊醒了。
苍宿皱着眉头大口喘气,手握成拳死死压在自己心脏外头。
该找个会做心理建设的鬼过来。君无生已经生无可恋地想道,还得是个能抗打的鬼。
“虽然我还挺喜欢看你哭,但你先别哭。”君无生抬手“打住”苍宿的话头,正经神色道,“首先你师父过世与你任何关系都没有,不需要自责,其次,我现在去叫几只鬼过来,你见到他们之后想哭多久哭多久,我不管。就是要注意别把他们打残废了。”
“……”苍宿原先还能忍的,才听完君无生的话,鼻头的酸意就顿时化成了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水,直接在脸颊上划出两道痕迹。
“唉你……”君无生无可奈何地在原地剁了一脚,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隔空传话给外面的鬼,大骂他们脚都走快点,都跟没吃饭一样。
“不用了。”苍宿摆了摆手,让君无生不必喊鬼来。他起身,往四处扫了扫,瞥见地上一叠整整齐齐的文书,心头一霎。
他方才睡得太死,并不知道君无生在这留了多久。
但很快,他的心又松下来了一点。君无生在这里留了这么久都没有对他动手,应该是真的不打算再杀他了。
苍宿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扯下手臂上缠着的发带,将脸边碎发撩至而后,连着后头的头发扎了个松散的麻花辫。随后,拳头抵了抵自己的鼻子,硬是把那股酸意给压回喉咙中。
“鬼也不是时刻能去尘世的吧,我不会跑的,你放心好了。”苍宿公事公办道,说完,便拿出自己身上所有法器,除了水波镜和玄关扣,他说,“这两样是供我往返的,其余的东西……算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这些法器于我而言非同一般,我且押在此处,你也不必担心我会跑路。”
君无生听得云里雾里:“不是,你自己回去?”
他都准备好去了,苍宿还不让了?!
“对。”苍宿点头,“如果你要给我安排什么事,可以现在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
“……”君无生盯着那堆小法器,生平少有地认为自己可能受委屈了。
他不计前嫌给苍宿弄东弄西,好容易挤着时间把事干完了,准备跟着苍宿去尘世转转,甚至他连想吃什么都想好了。结果人家苍宿压根就不打算带他,让他自作多情了。
呵,好一张热脸贴冷屁股。
苍宿敏锐地察觉到君无生的情绪变化,他不明白自己又哪句话惹到君无生了,只能将心提起来,想道:如果实在不行,那就算了。
毕竟他没资格要求君无生完全信任他。
“给我带份吃的。”君无生近乎无语地回答。
“带什么?”苍宿丝毫没怀疑君无生一只鬼要吃的是件多么诡异的事情。
“你们村里,挨着药堂的地方是不是有个不错的食肆?”君无生没什么耐心地说道,“你去那随便带份点心回来就行。”
“好。”苍宿没怎么犹豫就应了下来,随后,也不过多废话,念了咒法就直接在君无生面前消失了。
君无生看着眼前的苍宿消失不见,就像是看到了堆成山的文书朝自己压来。他扫去地上那沓文书,有些生气。
问也不多问一句,就这样直接走,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啊。
另一边,苍宿回到了尘世,首先就回了家。
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有关师父的一切物件,把法器内存着的鬼一个个检查,炼化。直到开了另一个袋子时,发现了几日前顺手装进袋子里的小鬼。
小鬼在暗无天日的乾坤袋里待了几日,胆子小了不少。苍宿愣愣地看着她,须夷,眨了下眼,送小鬼入地府了。
紧接着,他找到胡道,询问师父有没有叮嘱过什么。
胡道似乎也陷进了痛苦之中,好半天不回话,等把头发都想白了几根,才嘱咐苍宿,说让苍宿别怕,师父一直都在。
苍宿听罢,嘴角勾了勾,连自嘲都懒得嘲了。
打理好一切后,他去了君无生所说的那家食肆。只是灾难过后,不少房屋都成了废墟,而那家食肆刚好就是其中一家。
不太想在这片土地上多有牵挂,苍宿去边上的药堂取了几味治伤的药材便回了家,翻出自己之前收着的干桂花,开火烧水揉面,三下五除二地做出一盘酒酿桂花糕。
他将三个放在院落的石桌上,剩下的一并打包。
抬头看了看院中那棵常青的桂花树。彼时天清气朗,外头的邻居劫后余生般地修缮着房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好像这世上有万千山或是没有万千山,意义都差不多。
苍宿爬上树,折下了一根树枝。
微风习来,桂树已没有了香味。
他吐出一口浊气,沉默着回到了地府。
七日,他在地府待了足足七日。
君无生让他随处走走,他就在奈何桥处蹲了很久。
第八日,他决定前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