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生这回并没有随苍宿一道，正如苍宿所猜测的那样，鬼灵是被限制入尘世的。恶鬼尚且要被制裁，君无生位居高官，想待在尘世更是难上加难。

地府地狱有一套惩戒法，若是有鬼私自入尘世，就要受弯钩锁链穿骨之刑。官员可做特例，但每月也有限制，需得有正当理由。

君无生特意想了想，在“看热闹”和“不受刑”之间做了一番艰难的抉择，最终决定还是和自己的文书相伴。

苍宿看着君无生还要在这件事上犹豫那么久，内心十分不解，所以当他对这个结果表示尊重时，明显感受到了君无生向外释出的怨气。

苍宿这个“通使”本身没什么事可干，一是尘世与地府很少有过正面冲突，二是君无生设下这个职位就是心血来潮，原本就不打算给苍宿安排什么活，是以，苍宿走得悄无声息，也没别的鬼知情。

他回到尘世，依旧是落地香云罗。按照路线，他得一路向北。途中，苍宿顺路去了趟林府，只在远处浅看了眼，听说戚时序已经收拾行囊去京城准备会试了，就稍微放宽了心，猜想人应该是没多大事了。

不过当初那一刀差点划死人家，苍宿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在继续往北的路上，他就一边制作自己的法器，一边想着要送个什么赔礼。

路过平江时，听闻寒灵观适宜静养，还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道观，苍宿便在那留宿。

寒灵观的住持见苍宿要来此居住，心中先是惊诧，然后表示强烈欢迎——万千山给苍宿留下的银两太多了，住持这辈子没见过家底这么厚的道士。

寒灵观内有一巨大的炼丹炉，恰好能帮助苍宿炼化法器。而后，苍宿便将玄关扣和水波镜融进了炉内，又取出桂木削成笔杆的模样。一连几个月，他专注于精炼法器，顺便解决平江作乱的鬼灵。

收的鬼多了，他就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师父了。

偶尔他也做梦想起过师父，醒来后，他就去地府转几圈。被君无生找回去料理了新抓的鬼后，又一脸平静地回来。

新年暮春之时，他自己的法器终于快制成了。

然而就在他离开的前一日，平江大雨，当夜，观内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那是苍宿第一次被人胡乱叫“师父”。

几月过去，苍宿的心再次因这两个字而拨动。寒流与暖流同时包裹住他，令他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收局。

想了一晚上，他还是不认为自己能够像师父那样有资格成为别人的师父。所以带着小孩吃过几顿后，他就走了。

小孩记忆力都比较差，过不了几日也能忘了他。再说还有那只小黑猫陪着，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几日后，苍宿到了京城。

朝堂之上，百官垂首，唯苍宿一人站在堂中央，抬着头和皇上言明自己的身份。

皇上心有诧异，目光意味不明地扫过国师府那一群人，随后竟主动下台，细细打量着苍宿。

彼时戚时序正新官上任，正不满着皇上的优柔寡断，便借题发挥，暗搓搓地痛斥皇上一顿。

他背后有林家和戚家两大势力，饶是皇上都得斟酌着回话，更别提底下连嘴皮子都不敢动的官员了。

苍宿与戚时序相视一眼，戚时序便了解了苍宿的意图，将矛头对准了国师府。

国师府的人还一头雾水，而皇上却已经被戚时序骂乏了，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朝会。他心对万千山有好感，便干脆顺了戚时序的意，当即就让苍宿去管国师府那堆烂摊子了。

即日起，苍宿成为了国师府新任国师。

事后，苍宿找上戚时序，见人手上深可入骨的伤口，就把自己做的“桂花落”当做赔礼，赠给了戚时序。

那片书签里刻了通灵咒，若是日后林府意图对戚时序行不利之事，戚时序便可以此为当初林府谋害他的证据，将真相大白。

戚时序见人不赖，便动了深交的意思。

苍宿想要清查国师府的勾当，戚时序想要在朝堂笼络自己的势力，他们各怀心思，却恰好战线统一。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从此明面上陌路之人，私下却不断往来信件。

胡道成为二人牵头绳，慢慢地，也成了风满楼的联络人。

他时常辗转各地，不在苍宿身边的时候，总是担惊受怕。他夜里时常做噩梦，梦到万千山在他面前化成了血水，又梦到苍宿被国师府和朝廷翻起来的浪潮淹没。

京城比香云罗大太多太多，胡道踩不着属于他们的那块地。

但每当他匆匆赶回国师府时，却看到了围着苍宿转的方虚。

方虚是个喜欢闹腾的小孩，苍宿教他东西，他就爱开小差。刚开始苍宿学着师父的模样忍耐了好一阵，都快把自己的气性磨没了都没在方虚面前发过火。但方虚仗着自己有天赋，屡教不改，谎话连篇，知道苍宿生气了就开始装委屈撒娇。

此招一用就是一年。

直到有一回，不知道怎么地方虚就琢磨出了入地府的方法，还瞒着苍宿去了地府。苍宿发现后，二话不说就把方虚拎回来打了个半死，任凭方虚怎么求饶都不管用。

从那之后，苍宿是一点也不装了，但凡方虚开始耍小聪明偷懒，他就连打带骂，让方虚卷地铺走人，爱滚哪去滚哪去，别认他为师。

一开始方虚还有点小脾气，苍宿叫他滚，他还真摔门而去。但是出门躲了几日都没见苍宿来找过他，他又担心苍宿说到做到，真不要他了，又灰溜溜地跑回去，对着手指故技重施开始抱大腿装可怜了。

胡道听到久违的哭爹喊娘声，又见到苍宿冷着脸端菜出来的模样，心一下就实了。他忽而发觉他们已经从香云罗走出来了，忽而感觉自己的灵魂终于找到归宿。

转眼，又是入秋时节。

苍宿在国师府内种了棵桂花树，金秋来，满院飘香。

他跳上树，折了桂花，又做了桂花糕。

给周围人分完后，苍宿走进府内再挑了几壶酒后，拿起“追忆”，转眼到了地府。

他在阎王殿的屋子内设了机关，每回他来时，便能直接落地此处。

暗室离君无生所在的“判官堂”挺近，站在窗前都能看到对方。他一点灯，屋内一亮，那头就知道他来了。

苍宿望那头看了一眼，猜到君无生应该是还在处理事务，就自己先开了壶酒，坐下先喝了。

等了一会，暗室内一阵微风扫进，苍宿睁开眼，对面原本空无一人的座位上登时出现了一只鬼。

“最近来得少了啊。”君无生拿过桂花糕，跟玩似的一点一点撕开，丢进嘴里。他脚搁在桌子上，道，“看看，我说叫鬼来扫扫，你不要。这书一地都是，乱得要死。”

“……”苍宿把酒放下，“要你管。”

君无生哼笑一声，怼道：“什么德行。”

苍宿瞟君无生一眼，把桂花糕收了回来。

“你那徒弟最近还好么？”君无生拦住苍宿的手，嘴上依旧不饶人，“上回见时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我还当你在杀驴呢。”

苍宿一想到方虚就没忍住白了一眼：“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