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个多小时,慕怀没有一刻踏进过天堂。
顾一诚手劲儿大,没轻没重,生了气时的力气比往常还要大,慕怀又是痛觉敏感体质,到了后面,几近昏迷。
两个小时后。
慕怀从昏迷中醒来,缓缓睁开眼,手铐和领带已经解开,浑身痛得像是被人拆了骨。
而顾一诚冷脸坐在沙发边,垂头不语地捏着指尖,她感觉她刚才好像有点过分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做错了点事,但不知道说些什么。
沉默和冰冷在两人之间蔓延。
慕怀凝着天花板,给了她十分钟思索道歉地时间。
时间一到,便黑着脸,面无表情地穿起衣服,半句话不留地摔门而出。
走出门时还算体面,出了门后,那一点点支撑尊严地骨气瞬间倾塌,呲牙咧嘴地倒抽凉气,忍着下半身不适进了车里,站不是站坐不是坐地以一种诡异地平衡歪斜着倚进座椅,然后摸出一根烟来,颓废,又阴沉地抽完了一支细烟。
在车上缓了半天,打着方向盘就要离开。
不到两分钟,门外骤然响起一道碰撞声,顾一诚惊了一跳,鞋都没穿地跑出门,就看到粉车车头撞在了院门一侧,慕怀血色尽退地垂下头,趴到了方向盘上。
顾一诚抿了抿唇,默默来到她窗边,没有出声,等她缓过神来。
本身估计就疼着,那一下撞击震感,精神意志怕是都要回归宇宙了。
良久,慕怀抬起头,脸色好了些许,极为不善地睨了顾一诚一眼,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星漉湾地址。
顾一诚担心她身体状况,并不想在这种时候置气,“你先出来,看看要不要去医院。”
慕怀没有理她,搭在窗沿地手臂绵软无力,深秋季节,鬓角淌了许多细密冷汗,面上却装得镇定。
顾一诚伸出手,想摸摸她,慕怀眉心一锁,嫌恶躲开,漆黑瞳孔浮着厌恶,“别碰我。”
慕怀不乐意做零,一半是偏好不在于此,一半是体质敏感。
疼一点就知哇乱叫,疼两点就恨上的人,如何做零?只配做一了。
不然谈一个恨一个。
顾一诚切了一声,“你是什么香饽饽吗,我这么稀罕你?”
她扭身欲走,脚才抬起一半,又收了回去。
等待司机地漫长时间里,两人一句话没说,直到黑色汽车停在院外。
跟随司机一同下来的,还有沈听烨与慕絮言。
慕怀不喜司机接送,拍卖会上的事过去不到几小时就让司机来接,加之云端案子虽移交给了周楠和苏颖,可那场惊险于身为父母的人而言,是终生都难以消除地隐忧。
不是担忧外人,而是慕怀什么都不和父母商量,她们只能不打招呼地跟着来了。
两人一下车,入目第一眼便是寒风中穿着居家款短袖短裤,赤着双脚地顾一诚。
第二眼是车头撞到微微凹陷地粉色跑车,慕怀衣着单薄面色苍白地坐在里面,蓝色衬衫不知被什么液体浸湿过,处于半干状态地贴在胸前,衣服扣子歪歪扭扭,凌乱不堪。
头发也是乱得让人一言难尽。
慕絮言扶了扶额,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顾家女儿吗?看起来比她小女儿更需要照顾。
说慕怀吗?一副经不起风吹雨打地柔弱模样。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沈听烨登时火冒,她就知道顾家小孩对她女儿不好,愤愤问道,“你打她了!?”
顾一诚分不清算不算,心虚地捏着衣角,仰起小脸,依旧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教育之心正要发作,慕怀打开车门,中断对话,走姿不太对称地钻进车里,鞋也不脱地侧躺到后排长椅,背对着人。
慕絮言坐到她身后,理了理她纷乱发丝,“一会儿到家了先做个检查,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慕怀额头抵着椅背,不做声。
沈听烨一进车就闻到股浓重酒精,气不打一处来,“你喝了酒还敢开车?我三令五申地跟你说喝酒不要开车,你听到哪里去了?”好在半路熄火了,沈听烨心有余悸道,“你不要拿自己和别人的安全任性!”
慕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反正就一动不动地窝在椅子里,不说话,亦不翻身。
一路上,沈听烨愁眉不展地絮絮叨叨,将心底不安化作语言尽数倾吐,他很少有和小女儿多说话的机会,约莫是不想搭理沈司琛,连带着也不搭理他了。
看着清瘦到令人心疼地单薄背影,发间藏了几缕白意的男人软声下来,语气夹着些许疲惫,“她打你哪里了?”
慕怀眸色深沉,平静陈述,“生殖器。”
沈听烨:“……”
慕絮言:“……”
装聋地司机:“……”
车内静得可怕,呼吸仿佛都被暂停。
慕怀耳边恢复了清静,满意地合上眼,闭目养神。
沈听烨陷入了死一般地沉默。
慕絮言轻咳一声,手心搭上她肩头,“你有时候……也要注意一下隐私,不要什么都往外说……”
到了沈家宅院,慕怀蜷在汽车后座,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沈听烨坐姿板正,忍着冲动不回头看她,主要是没眼看,清了清嗓子,说道,“拍卖会的事我和你妈都知道了,这件事你做的不对,该道歉就道歉,欣瑶我已经派人接过来了。”
“况且,你们马上要结婚了,私生活也该管理管理了。”
“行了。”慕怀没听烦,慕絮言都听烦了,她一直觉得小女儿荒唐归荒唐,但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事事叮嘱反而磨了孩子的独立性,“她想呆会儿就呆会儿。”
沈听烨叹了口气,哀愁下车。
慕絮言眼中不无忧虑,只是擅长忍耐和自控,不会把自身焦虑施加到女儿身上。
慕怀就是这样的天性,说得太多,除了徒增烦恼外,起不到什么作用。
有些事,只有经历了,人才会成长,才能脱胎换骨。
她没多说什么,嘱咐了句饿了就进屋吃饭,身体不舒服要打电话,然后绕到主驾,调高空调温度,把窗户开出一条空气流通地缝隙,便进了屋。
不多时,怕那条缝隙灌进去地风冻着她,又拿了条小毛毯给她送去。
慕怀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身上就多了条盖好的毯子,可她还是觉得冷。
又冷又气。
拿出手机发了条几百年不发一次的朋友圈:“最讨厌力气大的女生。”
不过几秒,顾一诚也发了条朋友圈:“最讨厌名字里带怀的女人,这种女人最坏了。”
慕怀呼吸渐重,眼眶微红,越看越酸涩,扔了手机忍着浑身剧痛,步履维艰地挪进客厅。
凌晨二点多,家里的人都睡了,慕怀五官狰狞地抬腿上楼,没听见愈来愈近地轻盈脚步,直到一抹睡衣裙摆闯入余光。
她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沉黑眼眸,隐着不易察觉地几丝病态。
“欣瑶。”
慕怀淡下神情,假装无恙。
楚欣瑶抿着唇,什么都没说地来到她身旁,挽住皱乱不已地衬衫衣袖,“我扶你上去。”
“不用了,”慕怀动作轻柔地拿开她的手,“早点休息。”
而后佯装正常地上了楼,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睡觉了。
一觉醒来高烧不退。
修养了好些天。
拍卖会上的商品直接送到了别墅签单。
最终,慕怀得到了一条项链,顾一诚得到了一幅画。
翌日,体力恢复透彻地慕怀将项链送到安里,给了楚欣瑶,接着掉头去了星漉湾。
那一别,顾一诚也好些天没出过门,抱着手机闷闷不乐,每天都要点进慕怀朋友圈,受虐般反复阅读“最讨厌力气大的女生”。
她以为她和慕怀的关系就这样了,就这样到此为止。
可她还是低估了慕怀的没事儿找事儿。
穿着蓝衬黑裤地女人身姿优雅地阔步走来,已经没了那天离开时地狼狈,回到了从前地矜贵清冷,以及莫名透着地浪荡劲儿。
顾一诚看到她心里就堵得慌,看不到心里又空落落。
很烦。
她撇过头,感受慕怀的存在,但不看她,进行了一个智慧中和。
慕怀长腿一抬,坐到顾一诚面前地桌子上,拣起随意置放地油画,竖了起来,两条小臂不着力地搭在边框上,“说说,你喜欢它什么?”
“我……”顾一诚扫了几眼画,敷衍道,“好看,我就乐意看,我喜欢。”
慕怀唇角勾起一抹讥笑,“晚点我会以两倍成交价打款给你,画,我拿走了。”
顾一诚情绪上涌地握住画框,“我同意卖你了吗?”
楚欣瑶的喜欢是喜欢,她的喜欢就不是喜欢了?
“你又不懂画。”
“我说我喜欢。”
“她很喜欢这幅画。”
“我说我喜欢!你听不懂吗!?我也喜欢!”
顾一诚嘶吼着抢回画,眼底泪液悬浮。
她其实不喜欢油画,也不懂画,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就能引起她巨大地情绪波动。
她就是很难过,难过于这样地在意,她从未在慕怀身上体会过。
慕怀无波无澜地看着她,淡声道,“说完了吗?”
面对这幅冷漠面孔,顾一诚眼底哀恸,如鲠在喉地说不出一个字。
见她没再反对,慕怀点点头,夺走她手中油画,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