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办公室之前,敖澈才得知是柳萱要见他,此时两人正路过电梯间的镜子,他突然叫住唐哲修,问他在哪可以更衣。
“龙王哥,”唐哲修先礼后兵,“你在医院不是更过衣?这层是王总的办公室,只有专用卫生间。”
敖澈说自己头发乱了,面见小姐是失礼的。唐哲修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他早上在医院卫生间里梳了十分钟的头发到底哪乱了——虽然衣服是剪坏了,可那只精美的绞丝银冠并没坏,在出院时连同发簪发针一起交还给了敖澈,因此他早上花了十分钟梳理头发。并且,据查房护士说,第三天唐哲修刚走,他就问保洁大妈借肥皂,洗了头发,并坐在阳光下晒干,护士问他时,他也说:
“小姐说不准会来看我,头发乱了,面见小姐是失礼的。”
唐哲修回过神时,敖澈说整理好了,请他带路,给他气乐了。
5.
二人敲门进来时,柳萱头也没抬,自然也没注意到敖澈精心维护的仪容仪表,她只是瞟了一眼这个可以称得上奇特的装束搭配,然后垂眸点了支烟:
“小唐。”
唐哲修驯熟地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支按动笔,递给敖澈:
“既然你是唐朝来的,还是个什么王爷,应该写得一手好字?”
这句话将敖澈误解成了唐王李世民的麾下,因此他不甚愉悦,但看了看坐在一旁吞云吐雾的柳萱,他还是默认了这件事,接过那根轻便的小棍——他不能确认这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晶亮的黑色外壳不像木头,又没有铜铁那样沉重的分量,像是一支笔,却不知从哪里蘸墨。
其实如果他走出病房,就能看到护士站里的护士用这种笔写字,可他昏迷了两天,第三天一整天都等在病房里,盼着柳萱来看他。第四天,唐哲修包揽了所有需要动笔签字的工作,一切手续办好,才将他蒙着眼睛运送过来,就为了这一刻。
敖澈打量这支笔的同时,唐哲修也沉默了几秒,而后,抽出一张纸铺到桌上,笑道:
“王爷,你有没有听说过一首诗叫作《使至塞上》?这是李白的诗。”
末了,又补充说:
“王总最喜欢李白的诗。你工工整整地写来送给她,她会很高兴的。”
敖澈不知道李白是何许人也——柳萱那样喜欢读诗,却不曾对他提起这个名字。
看他愣着,唐哲修一边在手机上敲敲点点,一边表演出了失望的神色:
“王爷,难道你不认得李白?他的名气那样大,也曾是唐皇的座上宾,还说不定曾与你同席饮酒。”
“我不曾听过这首诗。”敖澈实话实说,“不过,若是小姐喜欢,劳你找一份来,我依样誊抄就是了。”
唐哲修笑而不语,打开手机备忘录给他看——刚才从百度百科找出来,特意改了竖向排版,柳萱按灭烟蒂,也走过来看他落笔。主仆俩一左一右围着敖澈,两双眼睛闪着同样的狡黠,他俩都盼着敖澈装作不熟练地按出笔芯,然后揭穿他。
出人意料的是,敖澈只是彬彬有礼地推开唐哲修:
“空笔如何落纸?劳你取墨来。”
柳萱忽然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伸手帮他将笔芯按出来,用了点力气推着他的手,边笑,边推他:
“‘王爷’,我给你‘研墨’,快写呀。”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从手背和后背同时漫漾上来,昨日梦里隔着椁板,飘着供酒和香烛气味的回忆里,柳萱用给他研墨来哄着他抄诗的光景,今日正在他脸边。敖澈没见到一滴墨汁,却莫名笃信手中的小棍子会流出浓黑的“单车欲问边”,正如他的双眼快要流出热泪。
后来他也没能写一首《使至塞上》送给柳萱,柳萱看到他的泪,还以为是作弄过头,收敛了恶作剧。不过,她有种预感,就算自己不收敛,敖澈也会因无法用弹簧笔尖写出毛笔那样龙飞凤舞的效果而流泪。
敖澈的确止不住地流泪:坐在柳萱的办公室里,泪打在隔音地毯上甚至洇不出水花,他知道自己像曾经的那个管家一样遭遇了时空的作弄,在这里,他会在电梯里感到焦虑、会被困在大堂的旋转门里、离了这个房间,没有奴仆为他传话送信,他不知该吩咐谁去寻找柳萱。
最恐怖的是,这里的柳萱不认他。敖澈想到生者和死者是无法对话的。
四天前躺在那个急诊室时的恐惧感又从他的喉口里灌入——敖澈想起自己睁开眼时,身体已先于大脑扑下抢救床、扑向那张熟悉的面孔,他将血和泪水蹭满了柳萱的前襟,有两个人拎起他,将他按回床上,而后,恐惧像一根氧气管插穿了他的胸腔,生理上的难过使他一尾鱼似的挣扎,又有人按住他,惶急地喊,我们在救你呀,别乱动!
那声音有男有女,他分不清里面是否有柳萱,但他当时想到:为什么救我?小姐,如果不曾喂我那颗丹药,是否昨日你可以免于一死?
“你哭什么呀。”柳萱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将纸巾盒推到他面前,“擦擦。”
敖澈没有抽纸巾,而用手背拭去了眼泪,他觉得指尖有些发麻,麻木感很快爬上两腮,胸腔像破掉的风箱般疯狂抽动——体内四处逡巡的恐惧终于捉紧了他的心脏,他喘不过气来了!
敖澈本能地去抓柳萱的手,却被她躲开。她又点了支烟,吩咐道:
“小唐,找只口罩来,他过度呼吸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