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钱权二字最能作践人，有钱的看不起没钱的，有势的看不起失了势的体面，有根基的看不起没根基的，世家的看不起暴发户。

高宝琳倏然抬起脸，妆都哭花了。“那我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灰溜溜的退出吗？”

她丢不起这个脸，要是这次灰溜溜的离开，她得被吴雨薇她们笑话死，一辈子翻不了身。

“这就要看你怎么想了。”阮安没有过去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垂双眼。

“我怎么想？”高宝琳咬着嘴唇，心头一股子气往上冲，“我不甘心！是，我是帮会头子的女儿，我爸爸的发家史不光彩。他当年从山东一路流浪到上海，在码头上做苦力，我爸爸吃不饱饭，挨欺负，受伤流血的时候，她们的爸爸在干嘛？怎么那时候没人出来仗义执言？她们想要我走，我偏不！”

阮安静静听她说，高宝琳因为激动，整个面孔涨红，猫一样的圆眼睛瞪的滚圆，闪着厉光。这下倒有些像高爷的女儿了，至少没那么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

其实，阮安也是故意激她一把，高宝琳要真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她也只能提前离场。但她不能离开，她还有很重要的事。

只是，眼下怎么办？

正想着，房门被人叩响。阮安开了门，外面站着个陌生女子，布衣布裙，黑色的袜子和皮鞋。头发梳成两根辫挽在脑后，年纪瞧着不算太年轻，戴一副黑框圆眼镜，不是那些名媛身边的女佣人。

陌生女子快速打量一遍阮安，而后才平声说：“你好，云小姐有请。方便的话，云小姐想看看你设计的礼服。”

她说完话冲阮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阮安却感觉，这个陌生女子对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她看着自己的眼神，让她感觉十分熟悉，可她们分明这是第一次见面。

阮安很快有了主意，让高宝琳等自己一下，要是不想灰溜溜的退场，就好生把妆容重新整理一下，她则提了两件礼服，跟着黑框圆眼镜的女子出去。

她泰然走在外头走廊上，那些世家名门的闺秀，望着她窃窃私语。

阮安充耳不闻，黑框圆眼镜的陌生女子，悄悄观察她的神态，目不斜视，气定神闲，不由弯了弯嘴角。

云如玉已经等在专门为她准备的更衣室，整个一楼都是为她准备的，更衣室带化妆间，她随身带了美样师，还有好几个助理。黑框圆眼镜就是她的首席助理兼生活管家，打理关于她的一切事务，唐胜怡叫她贞姐。

李维奇坐没坐样的歪在贵妃榻上，云如玉见阮安来了，笑着看他说：“能教你说一句有些意思的人，我是怎么也要见一见的。”然后对着阮安说，“你是服装设计师？哪家的？”

“云小姐好，我是锦盛的伙计。”

云如玉吃了一惊：“闸北大统路的锦盛吗？我知道的，那是一家老字号。伙计？”

李维奇也没想到她竟然只是一家老字号的伙计，不由坐直身体。“那家老字号，底子够老，姚师傅是裁缝里的国手，我知道他以前给很多名流，外国领事做衣裳，什么时候招了一个女伙计？”

而且一个伙计，就能给高宝琳做衣裳？

唐胜怡心里清楚，锦盛跟华家的关系，有些说不上什么滋味。哦，这就是让他看进眼里的女孩，那样深长凝望的目光，从不曾见他用那样的目光看过别的人。

这样想着，就瞧的仔细了些。

同性相看，不仅会观察对方的面貌五官，还会注意气质是否有高级感，甚至包括妆容，发质，皮肤状态等，更注重整体的气质和细节。

平心而论，阮安只属于中上，许多方面都不如唐胜怡，唯独那通身淡然处之的气质，有超越她年龄的沉静。

“你叫什么？”云如玉果然也对阮安很好奇，她又问了好几个私人问题，比如阮安为什么会在锦盛做伙计。

阮安不卑不亢的回答了，没有隐藏，唐胜怡就在一旁安静的听。

关于华东霆在杭州登报说有婚约一事，所有人都瞒着她，无论上海还是杭州，唐家的关系遍地，瞒着她，无非大家心里默认，她才是最后要跟华东霆并肩而立的那个人。

“你不是要看她设计的礼服吗，磨磨唧唧问什么呢，又不是查户口。”李维奇不耐烦她们这样说话，从贵妃榻上跃起来。

“看，这就看。”云如玉没有一点明星的架子，她跟唐胜怡和李维奇私交甚厚，刚才听李维奇对自己耳语说，楼上有个女孩会设计衣裳，人也有些意思，就随口说要一见。

这一见之下，就知道李维奇眼光毒辣，眼前的女孩有一种说不出的独特吸引力，她设计的两件礼服，中西融合的样式，别说，跟李维奇设计的礼服，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云如玉盯着李维奇看，有些看不懂，他这人一贯任性纵情，特意跟自己提起阮安，这是起了惜才的心？

大明星的更衣室里，准备了茶水点心，李维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捏着杯盏喝了几口，忽然开口。

“我没记错的话，刚才你在楼上说，这些衣裳不过是有钱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筑起用来区隔自己与他人的高墙，这游艺会，不过只是一场表演。”他朝阮安龇了牙齿，似笑非笑，“照你这样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什么？我设计的衣裳又是什么？那裁缝在你眼里又是什么，不过也是一个折腰为权贵的工具？锦盛就是这么教你的？”

原来是发难。

一点脸面都不给人留，确实是李维奇的风格。唐胜怡和云如玉两双眼睛看阮安，却没见她局促或者尴尬。

“如果不是一场表演，为什么还要把人分为三六九等？出身高的看不起出身低的，到底是来展示身上的衣服，还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优越？”

“那高宝琳挤破头要来参加这次的游艺会，就不是为了显示自己？”

“既然都是为了显示自己，自然该以谁的服装最有风格，最有特色，或者最具有代表性来决定，而非出身。”

李维奇刁难一句，阮安回一句，她始终都是淡淡的，却不落下风。

“锦盛教会我的，裁缝视手艺为立身之本，讲究以技立信。靠的是自己精湛的技艺，赢得客人的尊重，他们是手艺人，更是传承者。客人在裁缝眼里是平等的，客人可以根据自己财力状况选择昂贵或者便宜的面料，裁缝的软尺和剪刀，却不会因为客人的身份而改变。”

李维奇竟被怼的哑口无言，捏着茶盏，看着阮安出神。

她这回是豁出去了，从来没有与人这样口舌相争过，一是为了能让高宝琳留下，二来则确实有些话不吐不快。从到张园下车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有一些反常的情绪，接二连三遇到的状况，一层一层的鄙视，那些花团锦簇的情景，都令她反感。

处处都在向人展示，阶层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