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霆断掉的腿被牢牢固定,床头的一侧垫高了,他陷在厚枕中,人还是昏沉的,似乎又睡着了。阮安没去唤他,房间一角架着水盆,她先在里头净手,听到动静,华东霆缓缓掀起眼皮。
阮安背对着他,纤细背影柔韧,华东霆不由想到在跑马场上,她手举残木如剑,如同那一夜,她擎着火把,看似柔弱的身躯,却能迸发惊人的能量,那样无畏的眼神,磐石一样坚毅,又如同烈火在燃烧,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世上怎么会有像她这样的女孩,她逆着人流冲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或许,她什么都没想,却甘愿冒着极大风险,把那些与她毫不相干的人,挡在身后。
华东霆只觉得自己胸口,被她燃起的那把火,越烧越旺。
那天在锦盛,高庆松派来的人取东西,她被扣留在高府,虽然一早凤姑就跟他通过气,但他就是觉得,要不做些什么,他会发疯。他担心她担心的要命,怕她被宋鹤卿刁难,也怕她遇到玉璋被纠缠,可当时他什么也做不了,想趁机写个短讯给她,叮嘱她万事当心,取了钢笔,在一块碎布头上,良久却只写了一个“安”字。
这样就算被发现,也不会连累她,也是在告诉她,她的安全最重要,她什么都无需去做,不用去管什么合作的约定,只要安全的呆在那里,外头万事也请她安心。
一个“安”字,就是千言万语。
也是他在用这样的方式,唤一声她的名字,拉近与她的距离。
但他没想到,她却为了他,怕他死在日本人的暗算里,铤而走险。
她未必是出于私情,可却更加教人动心。
华阳鹤跟瓒叔俩,没听到屋里有什么动静,两个老家伙终归不太好意思一直这样,华阳鹤挥挥手,两个人退到沙发,又命人把汤热了送进去。
阮安转过身,发现华东霆醒了,便从护士手里接过碗,坐在他床前,舀起一勺晾了晾,喂到他嘴边。华东霆配合的张嘴,她喂他就喝,只是两个人谁也没开口,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一碗汤很快喝光,阮安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漱口。
照顾病人,她有丰富的经验,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照顾发病的母亲,后来是病倒的外祖父,所以姚师傅开口请她帮忙的时候,她很自然就答应,也为感谢华东霆救出端午用的心。
空掉的汤碗端出去,瓒叔欣慰道:“总算愿意吃东西,还得是阮安姑娘。”
阮安端脸盆打了热水,动手绞了热毛巾,要给华东霆擦脸擦手。
“你不要做这些。”他抗拒的转开脸,“我只是断腿,手没断。”
阮安就把毛巾塞他手里,拿起自己的手提袋。“你好好养伤,大夫说了,只要恢复的好,腿就没大碍。”
华阳鹤这回是真叹气,只好亲自送阮安出去。
“阮姑娘你别见怪,我这个儿子,打小脾气硬,家里虽然女孩多,但他很少跟女孩们接触,话也说不上几句。他离家又早,瞒着家里参加北伐去打仗,最不会跟女孩打交道。”
阮安站在小楼门口,回首朝里看了一眼,这才看着华阳鹤说:“从明天起,我每天中午过来一趟,下工的时候再过来一趟。您放心,他养伤期间,我会负责让他好好吃东西。”
“这样会不会太辛苦,要不……”
阮安知道他要说什么,婉拒道:“我手头上还有事情,必须赶在下个月完成。”
游艺会在六月,还有两条高宝琳的长裙,在此期间,她还需要往高府跑,让高宝琳试穿,抓紧时间做调整。阮安做事的规矩,一定要有始有终才行。
除此之外,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下去。
华阳鹤便不勉强。“那就辛苦你了。”
目送阮安离开,又交代负责保护她的人多加留心,华阳鹤这才转回华东霆屋里,站在床尾,盯着他,有些无奈。
“你不用担心觉得自己断了腿,会配不上她,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变成个瘸子……”
“我不在乎这个。”
“那你在乎什么?”华阳鹤头一回替儿子着急,“你都快二十八了,人家才多大,你比人家大那么多岁,再变成个瘸子,阮安能看得上你?”
华东霆呼吸一顿,把脸转到一边。“她在意的也不是这些。”
“那她在意什么?”华阳鹤更急,“一把岁数都是白长的,一点女孩都不懂!人家来了,连一点表示都没有,话也没几句,哪个女孩能受得了你。”
“她不欠我什么,不该让她来做这些事情。”
小林商社是他自己要炸的,日本人要报复,选择在跑马会头一天动手,她已经尽了自己全力。他是个男人,甚至还曾是一名军人,理所应当保护女人。替她去救端午,不是为了让她感恩戴德,要她有所回报才行。
他最不愿意的,就是让阮安把这当做一份人情,一点一滴跟他算得很清。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不这样,你能见到人家吗?见不到人家,你行吗?”
华东霆又是沉默以对,良久,生硬的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
“你会办个屁!”
坐在沙发上正要点烟的瓒叔,忽而听闻一向持重的华阳鹤爆粗口,嘴里叼的烟险些掉了。
华阳鹤走出那间屋,站在大敞的房门口,一只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华东霆,火冒三丈:“为了你姻缘的事情,我们三个老家伙,脸皮都不要了,你还不领情!说跟人家有婚约,结果第二天人家就全杭州登报,跟你撇清关系,还骂你是狗!你还真就狗,巴巴的跑到上海来,跟人家住对门,结果几个月过去,还是拿不下。打仗你行,气人你行,怎么到这就不行了呢?”
华东霆一张脸上阴晴不定。
难得见儿子吃瘪,华阳鹤又缓和了语气:“阮安答应每天来照看你,你自己把握,抓住机会。只要人家能同意,你祖母那边,我去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