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像个我原来生活的那个世界里关心时政的普通出租车司机一般,擅长漫聊:“住桥底的人,当然不是外国那种感觉没有人生上升希望就抽麻纵乐的流浪汉。他们大多都是冲着东光省的经济发达慕名前来找工作、看病的,踏实得连15、20国币一晚的旅店费也舍不得花的漾人。桥底,只是他们带着铺盖选择的一个相对安全不会被驱赶的过渡。只要他们住进医院或是进了厂有了宿舍,他们就会离开这个四面穿风的暂居地。”
做为“公主”的司机,他显得太多话了些。
不正常。
果不其然,他突然同向我说起奇奇怪怪的话:“公主,救救漾人。皮族人压根没有被击败,反而渗透进了当局朝政。你是如今站到最高位的漾人代表,要想我们的国不被灭文断种,你就必须尽早承担起公务责任来!”
小周不着痕迹地用他的身体护在我的前头,压抑着声音:“你是什么人?”
陈师傅的声音突然颤了起来:“你们不用在意我是什么人。反正,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发虚渐飘渺的声音,没有一点像个为族人挺身而出的英雄。
他的声音里全是恐惧。
前面突然有辆车横在了我们车的前面。
我疑惑不解。
对向车辆没车,在这要紧的关头,陈师傅难不成还记挂着道路中心的双黄实线,不愿违反交通法调头跑路?
前面的商务车上下来七个壮实的统一白衬衫黑裤着装的男子,把车团团围了起来。
甚至有两个人的右手,别到了腰间,像是配了枪。
陈师傅主动举着双手下了车:“别吓到孩子,我自己会跟你们走。”
他却又似不甘地回头对着我咧了咧嘴,比哭还难看:“可你是公主,你必须比别人长得快懂事得早。”
原来我还挺被重视的?
居然被安排了专人监视组?
我定坐在原位,默默看着陈师傅被那些人带走。
这个看起来和我原本的亲生父亲差不多年纪的普通微胖中等个头的中年男人,此时被控制的模样脆弱得像一只毫无招架之力的鸡仔。
他是谁,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不知道他做了付出什么代价的心理建设。
要是知道了我只是一个替身,有可能被替代被弃的替身,他会不会为自己的无意义牺牲而感到崩溃?
才没一分钟,驾驶室坐入新的一人。
车复像我出门时一般得稳稳地前行,直到返回国学府中。
这个世界我所生活的场所,比过去做社畜时装潢得考究得多,可更让人感觉逼仄到喘不过气,还不如过去租住的千元小单间。
我打开车门,脚还没落地,教习老师中的领班人兆基就开始训我了:“跑出去,怎么和你的带教老师连个招呼都不打?已经翅膀硬到完全无视国学府的规矩了是吧?”
或许是还没进到府内的缘故,兆基对我的言语还是留了两分情面。
我赶忙恭顺地站好,垂下头来:“学生错了。”
他带着两个跟班,向着我来的方向迈了几步,挥手目送着佟星月派遣的车辆离去。
带着我走进大门后,他才补了我一脚:“参与了两次大场面活动,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错了?你错哪了?”
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
我有些高兴。
当了公主替身以后,我的待遇真的提高了很多,几乎没在学府挨过打了。
体罚学生从不手软的兆基踢我的这一脚,只是,有一点点点疼呢。
等我走回自己的房间时,负责我的带教老师王淑静在我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就已举起手机对着我。
王淑静五十岁左右,要不是她眉间的已形成牢固肌肉记忆无法消散的悬针纹和常年喜欢穿着包身旗装的单一桶状着装风格,肤白有些稚态肥的她看起来会年轻得多。
得,刚刚没机会认完的错,终该继续了。
曾是社畜的我非常擅长做工作小结和自我反思,于是熟练地垂下头絮叨:“学生不该未同老师商量,就越级向佟总理提出外出闲逛的请求。”
有着一头不及耳短发的王淑静,向耳后的虚空拨了拨:“陈粹芬,你认的,倒是快。”
我将眼一闭,递出双手:“佟总理日理万机,学生不该没有大局观打搅他,只顾着满足自己对国学府外面的好奇心贪玩跑出去,让王老师担心了。”
王淑静跟我无冤无仇,不过是略有些凌驾我的爽感。
她并没有从后裤兜中抽出随身携带着的戒尺,只亲自用自己的肉手让我的手掌挨了两下:“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你上网没少看吧?非得大半夜不报备溜出去,给我们找麻烦。这次就放过你了,要是再犯,可就要从重处理掉你了。”
我瞬间被吓得红了眼眶,积极地表了态:“学生知道了,学生不敢了。”
王淑静拿到了她的工作录像素材,熄灭了手机屏幕。
她上上下下地扫视着我:“你这个人,让人评不出一个优点。唯有保持乖巧听话,你的好日子才能过得久一点。现在洗漱睡觉,明天的早课迟到的话,别怪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