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竹屋外的砂石路被霜气浸得发白。先前那位白衣女子踏着细碎的月光而来,她似乎早已洞悉小葵家中的窘境,袖中滑落一枚沉甸甸的银锭:“把你袋中妖灵给我,这个银锭就是你的。”
小葵攥着乾坤袋的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母亲咳嗽声,空无一粒米的瓦缸,师父授与他归魂刀和乾坤袋时的嘱咐,此时在小葵的脑海中交织成乱麻。
最终,小葵颤抖着松开了手,布袋里的妖灵化作流光没入女子袖中。
此后,他们达成协议。每逢月半,女子便会来到竹尾,银钱与妖灵在无声中完成交换。这些银锭足够换米抓药,却也像枷锁般,将小葵困在这见不得光的交易里。
“我知道我错了,师父该罚我。”小葵跪在青石地上,额角的汗珠滴落在青砖缝隙里。他不敢抬眼,小声道:“可我若不卖妖灵,可能就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娘饿死。我还想过去偷去抢,但我怕辱没了我师父的名声。师父待我和我娘太好了,我不能做对不住他的事。”
小葵也是个铮铮铁骨的男儿,此时却只能无奈地抹了一把眼泪。
云杉靠在雕花窗棂边,月光斜斜切过他年轻的面庞。他是个孤儿,是被师尊捡回玄天山的,云杉自小在真武观长大,真武观虽然也节俭清修,但总归还是衣食无忧,从未见过这样的困窘。此刻听着小葵的叙述,心中泛起酸涩,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争抢那只狐妖妖灵的举动。
云杉问:“小葵兄弟,方才你为何不向凌仙师解释?”
小葵低着头说:“我解释了也是错。师父每天辛苦采药看诊,造福百姓,我怎能因自家苦事去烦他?不过我知道,我师父也是仁慈心软之人,最多罚我跪上几个时辰便会饶了我。我娘还在家等着药和米呢!”
云杉问:“如今你乾坤袋都被收了,没了妖灵,如何换得到米?”
小葵忍着心酸道:“总有办法的,我、我去找邻居家先借些吧!”
这话,小葵也是安慰云杉的,他和母亲住在远离镇上的山沟里,根本没有邻居。
云杉在身上找了找,只摸出了几两碎银子。他是下山历练的,原本就没带多少钱,有时候替人收妖驱邪会得一些报酬,但真武观有真武观的规矩,收得相当少,也就刚好够他自己吃饭,连客栈都住不起,很多时候只能借宿在村民家中。
如今看着小葵艰难的家境,云杉也帮不了别的。这些日子他在凌云观白吃白住地叨扰,也是于心不安,索性便把那些碎银子都塞到小葵手里。
“我也就只有这些钱了,都给你吧!”
小葵怔怔地看了看手里的碎银子,然后慌张地给云杉塞了回去。
“我不要你的钱。从小我娘就说我要自食其力,但我这长相太吓人,实在是没人敢雇我。承蒙师父不弃,赐我神武,教我收妖,我才有今天。云杉兄弟,你就当听了个故事吧,别给我钱,我师父也不会准我要的。”
云杉伤神地扶了扶额,心叹这傻大个是真的够傻,他究竟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不过方才傻大个提起神武,云杉倒是来了心思:“小葵兄弟,凌仙师说他不是修道之人,可他却有归魂刀和乾坤袋这样的神武,定不是普通仙家。你既是凌仙师的门下弟子,一定知道他的来历吧?”
小葵摇了摇头:“师父从未说过他的来历,我也没问过。我只知道师父是好人……不对,是好神仙。”
“那从凌云观后院出去,那后面有个设了结界的小院你可曾去过?那里面有什么呀?凌仙师为什么要用结界把院子封起来?”云杉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小葵:“我不知道,你还是别打听了,师父不喜欢别人瞎打听。师父是来这少室山隐居避世的神仙,他一定有许多事不是咱们这些凡人能知道的,总之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看不懂的也别多问,如果师父想说他一定会说的。”
云杉无奈只能点点头,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儿。看来这傻大个还是挺通透的,并不是真傻,怪不得像凌仙师这样的高深莫测的神仙都愿意收他一个凡人当弟子,还赐神武、教他收妖。
凌若白平日都是去山间采药的,今日听了小葵说卖妖灵的事,他也猜到这孩子一定是家里遇到困难了,便谴了他去罚跪,自己下山去了趟他家。
凌若白踩着满地松针,径直走向小葵家的竹屋。暮色中的竹屋在寒风里摇摇欲坠,破窗纸被风掀起,露出屋内斑驳的泥墙。小葵母亲躺在薄被下,剧烈的咳嗽震得炕头的瓦罐嗡嗡作响。
凌若白从袖中取出新购的药材,又将几袋米面轻轻放在墙角。他替老人仔细诊脉,指尖感受着微弱却平稳的脉象,总算松了口气。老人枯瘦的手突然抓住他的衣袖,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恩师来了,快、快坐。”
那是间窝在山沟沟里的竹屋,幸得周边一片茂密的树林能遮风挡雨,屋子里只有一个黄泥砌的炕,小葵母亲睡在那单薄的被子里。地上铺了个草席,应该是小葵睡的。
屋子里连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窗户也是破的。家里的米缸早就空了,只有一只炉子颤颤巍巍地燃着,上面放着一只药鑵。
凌若白来之前就在镇上买了些米,也给老人买了些衣物。放下东西后,他先替老人诊了脉,确认她身上顽疾较先前好转了才放下心来。
老人见到他,笑着抓了抓他的手:“恩师来了,快、快坐。”
离开时,凌若白将剩余的银两悄悄塞进老人枕下。山道上,他望着天际残阳,眉头越皱越紧。
小葵卖妖灵一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凌若白上山后便没采药了,直接回了凌云观。
看到小葵还在院子里跪着,他走近问:“小葵,此番可知错?”
小葵看到师父回来,跪着移了个方向,然后磕了个头:“师父,弟子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凌若白叹了口气:“起来吧!”
“谢师父。”小葵早已跪得腿软,得到允准后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凌若白看了一眼地上那盘没吃的果子,轻声道:“你先吃些东西,尽快回去照顾你娘吧!”
“是。”小葵恭敬地点头。
凌若白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问:“那收妖灵的女子,可知如何联系?”
小葵摇了摇头:“不知。她每次来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有一次还偷偷跟了她半里地,后来她进了树林,就不见了。”
凌若白疑惑了一下,又问:“她来时,‘归魂’可在?”
“在。师父交待过,‘归魂’不可离身,我睡觉都抱着。”
“‘归魂’没反应?”
小葵道:“没有。我试探过了,她不是妖,好像也不是人。”
“哦?”凌若白惊讶了一下:“何出此言?”
小葵挠了挠头,样子有些疑惑:“弟子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人,就觉得她身上没有人的味道。而且,她的眉间好像还有个若隐若现的印记,弟子从来没见人有那种印记。”
凌若白问:“那人上次来取妖灵是何时?”
“是初五,算起来,再过三日,她又该来找徒儿了。”小葵答。
凌若白思索了一下,没有多言,便让小葵先回去了。
深夜,凌云观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剪影。凌若白将双脚浸入药汤,氤氲热气中,他看向垂手而立的云杉:“云杉,今日小葵这事,你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