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兰莎毫无反应。
她似乎还沉浸在刚刚来人的恐惧中,一言不发的蜷缩在角落里,竭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
此时的我并没有注意到,她此刻的反应不单单只是恐惧那么简单。
我被未知的焦躁占据了所有大脑,来不及分析她复杂奇怪的情绪,只是单纯的认为那只是对折磨的应激反应。
“拜托了,克兰莎,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这种险峻的形势下,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软化话语,垂下眉眼,略带哀求的看向陷入了自我情绪的克兰莎。
克兰莎:“.......”
令人烦躁的沉默。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化作无形的流水冲刷我饱受煎熬的内心。
直到克兰莎终于平复了她的心情后,才虚脱地仰躺在地上,我们两人都没有一点想搭理地上仿佛死了一样安静,仍旧瘫着的另外一人。
脱离了白袍人带来的威胁后,气氛似乎逐渐变得平和起来。
“那么,就从头开始说吧。”克兰莎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吐露情报。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她停顿了一秒,“被扔到这里的人,都是为了孵化他们口中所谓的,[奇迹]的消耗品。”
“孵化....?”我忐忑不安的心升到了最顶点。
“想必你很清楚这群人是用什么来孵化的吧。”克兰莎朝我扬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苦痛奇迹教派,信奉以痛苦取悦神明】、【他们说,承受痛苦就能产生奇迹】、【他们坚信,越是摧残自己的□□,就更为接近他们信仰的神明】
记忆深处曾经听到的一幕幕逐渐浮现,无比清晰的闪回。
我的牙齿开始打战。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制止自己这种丢脸的生理反应,但却无济于事,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幻想,反而让这种反应变本加厉。
“没错噢,就是你想的那样。”克兰莎看着我的样子咯咯笑了,笑到一半,被喉咙里涌出的血沫呛得直咳嗽。
但她毫不在意,克兰莎抹去嘴边的血迹,慢慢解开了手臂上紧紧缠绕的红色布条。
我终于知道那到底是血,还是布料原本的颜色了。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伤疤,结痂的,还没愈合的,像是蜿蜒蔓延、死死缠绕的菟丝子,将她的瘦骨嶙峋的手臂牢牢锁死。
鞭痕,烫伤,还有我说不上来的伤口,简直像一本凌虐百科大全,我完全可以想象到,在克兰莎被袖袍下遮掩的身体上,是怎样一副噩梦般的伤势。
我甚至开始佩服起对方,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够笑的出来,还有力气和我若无其事的对话。
“别那么惊讶,耗材都是这样的命运噢。”看着我的脸色,克兰莎反而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看着我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古怪的同情。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沙哑着声音问她。
“人为制造出奇迹,这很难理解吗?”她兴致缺缺,“要是你活得更久的话,也许还能看见那些玩意呢。”
我真的很不想懂她的意思。
“我看见了。”
另外一道不属于我和克兰莎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们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转移到地上。
那个被白袍人扔进来的男孩居然还活着。
他费力的将自己翻了过来,露出了被那头黑发遮掩的面庞,我微微一惊。
只见他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狰狞伤疤倾斜着贯穿了整个面部,让他原本清秀的脸显得可怖起来,那双漆黑的眼睛中透着死寂,冷冷的注视着我。
翻过身的他很快就再没力气继续下一步,而我和克兰莎就这么事不关己的看着他,完全没有想搭把手的意思。
“你还真是命大啊,阿尔。”克兰莎故作惊讶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真是不幸啊。”
“是啊,真的很不幸啊。”阿尔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重复着克兰莎的话,皮笑肉不笑的扯动着嘴角。
怎么说呢,我此时竟然很能明白,他们口中所说的不幸是什么意思。
如果死了的话,反而能结束这么痛苦的一切,所以活着才被称为不幸,难怪克兰莎语气里带着遗憾。
这是不是从某种意义上代表着,他们两个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你看见了什么?”我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叙旧。
阿尔不爽的砸了咂嘴,“就是那个啊。”他故弄玄虚的卖关子,在我不耐的眼神中拉长声音。
“【焦容圣母】....以及【扭曲圣父】。”
我呆呆的看着阿尔,原本靠在墙边的身体,因为这一句话直接僵住了。
“就像是某种战利品,就摆放在他们的圣殿中哦。”似乎被我的表情取悦,阿尔饶有兴致的哼笑道。
还是克兰莎率先笑出声,一边将布条缠回去一边赞同道:“没错,每天都有人供奉呢。”
【供奉】
我回想起了卡罗说的话,只感觉一阵恶寒。
这算什么,活着的人体奇迹吗?
“至于刚刚三个人。”
“为首的是大主教,他身边的是司祭,是负责让[奇迹]诞生的其中一员.......你很快就会和他们再见面的。”
说到这几人的身份,克兰莎的声音显得很僵硬,干涩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克兰莎的表情非常的古怪,尤其是说到【大主教】的时候,她几乎控制不住语调,我诡异的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这些人全都是疯子,全部都被洗脑了。”阿尔讥笑道,“说什么只有信徒死后才有资格前往所谓的天国,完全就是胡说八道啊。”
“居然真的有人相信,奉为圣典。”
“难以置信!你说对吧——”
他边说着,边用一种寻求赞同般的目光看向克兰莎,语气里带着强烈的戏谑和嘲讽意味。
那种意有所指的感觉不要太明显。
而接收到阿尔眼神的克兰莎,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
“因为他们相信,痛苦并不是单纯的惩罚。”克兰莎的声音变得很轻,“痛苦可以是赎罪,也可以是祝福。”
像是在回答阿尔,又像是回答自己,她的话语中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迷茫。
空气中安静了一秒。
阿尔没再说话,或者说,他已经不屑于和正在自我洗脑的克兰莎争辩什么。
与陷入自己世界的人争论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我现在感觉不仅手痛脚痛,就连胃里也开始抽搐起来,甚至有种呕吐的欲望,此刻让我恐惧的,不只是克兰莎口中的‘很快就会和他们再见面’。
这种恐惧,与飞坦他们分离的焦躁、对眼前处境的茫然糅杂在一起,几乎快要将我冲垮。
躺在地上的阿尔神色恹恹,他和克兰莎一样,浑身上下没一点好肉,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到处都是伤痕,但奇异的是,并没有达到致死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