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落的入口处，头戴蓝布的老人面对着一株异常高大的白蔓草，藤蔓有轮胎粗细，表面映出珍珠般的微光。她手里拿着一块钝头石笔，正在蔓身上刻着某个图案。

“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住她，老太太手一抖，立马吼道：“别吵——！”

“不就是长了张嘴吗？显摆什么呢！觉得自己说话特别好听是吗？！”

那道影子悄然挪了开。

暴躁达芬奇手上的动作不停，时不时用石笔蘸点颜料，用画蒙娜丽莎的姿态，在白蔓上画下了一个紫眼睛的小火柴人。

如果站远一点的话，就可以看到一个无穷无尽的火柴人群落，像岩画一样壮观。

她欣赏完自己的毕生杰作，才没好气地抬头看向来人，原本要出口的话顿时堵在了嗓子里。

“抱歉。”亚森很淡定，和自己对应的那只小火柴人面面相觑。

“欸——不是？！”老太太将亚森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越看越不可思议，“你这么快就能站起来了？！”

“难道是因为大昭深藏不露医术高超？”

“孩子，”她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不会是…生化人吧？不怕，你可以放心告诉我，格托人接纳来者是不限种族的，要知道当年我们可是收留过很多起义军的。我只是担心…如果你的身体情况不一样，也许会需要特殊营养，大家吃的东西不一定适合你。”

亚森勾起唇角，“我不需要特殊营养。你那天送的米粥很好吃，麻烦你了。”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热闹的嘻笑声，老太太抬眼看过去，那群小青年之中，一道挺拔结实的身影格外醒目。

她看了看大昭，又看了看小亚。

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俩人不对劲。

大昭对小亚那个心思，那就好比马蜂对马蜂窝。现在人家痊愈了，那个家伙竟然不黏着他了？

“小亚啊，”她语重心长，“你和大昭吵架了？”

“我们分手了。”亚森站在她身边，和她一同望着那群快活的年轻人，目光坦然极了，“所以我想申请一间新的屋子。”

老太太爽快地笑了几声。她挤了挤眉毛，向他暗示道：“其实，你让他搬出来比较省事儿。他绝对乐意。”

亚森摇了摇头，“他为我做的已经很多了，现在我应该和他划清界限。”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看着星草田。

她身边坐着的这个小子，和所有的格托人一样，身穿宽松的粗麻衣，却仍然好看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光是看着那双紫花似的眼瞳，一个她原本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便跃然于脑海，那里的一切都纤尘不染、香雾缭绕。

他是如此漂亮又特别。聚在一起的那堆年轻人，时不时就会朝这边投来热烈的目光，相比之下，某人的目不斜视就显得格外刻意。

“我隔壁的屋子还空着。”

“谢谢姐姐。”年轻人的音色淡得如同一缕烟雾，听不出任何谄媚，倒像走神走得没边了。

老太太刚准备迈开步子，就闪了腰似的卡了一瞬。亚森没有听见骨骼错位的声音。他皱了皱眉，不太确定她是否受伤了。

他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老太太木着脸，“孩子啊，你是不是…眼睛还没恢复……？”

“我两百一十八岁了，虽然没什么素质，但也不至于占人便宜，你可以放心喊我奶奶。”

亚森：“……”

“如果冒犯到你的话，抱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言一语都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目的性。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起了我姐姐。如果她活到你这个年纪，一定和你很像。”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轻了，“她说过，每个女性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反之亦然。”

老太太愣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你很想她。”

“本来没有了。”亚森轻轻抚着某个古铜色的小火柴人，“但是这几天，突然很想念她。”

老太太缓缓抬起手，帮他整理了下衣衫。

“一定是受委屈了吧。”她说道。

年轻人没有说话，纤密的睫毛安静地覆着眼瞳，在晨光里露出星点似的紫色光亮。

“在这里，所有人都是你的家人。”老人看着他，郑重而温柔，“你不会再孤单了，我保证。”

“嗯。”

白蔓田中，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着冲了出来，看到他时，一群孩子猛地刹住脚步，一个个突然没了声。

亚森只是略微抬了抬眼，那群小孩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草鞋。

“他们没见过你这个颜色的眼睛。”老太太解释道，“格托居落你可以发现很多颜色的眼睛，比如我们这一片，有浅棕、莹绿和深灰，但是紫色的瞳孔…别说他们了，我都没见过。当年，曾有不少起义军迫降到这里，我倒是听他们说起过某个拥有紫眼睛的英雄，好像叫什么‘得了’。在那些人口中，‘得了’是个很伟大的人。”

亚森沉默着，面无表情。

尽管，在银河系绝大多数星球，一提到紫色瞳孔，人们都会想到瑟兰这个姓氏。德洛·瑟兰更是无人不晓，但格托人好像完全生活在另外一条世界线，埃塞王朝的兴衰对居落的影响几不可见，而星野时代的繁盛，他们似乎也毫无察觉。

“在这里，伟不伟大不重要，但是长得好看的人一向很受欢迎。”老太太笑容里颇有深意。

“奶奶，你去过别的星球么？”他问道。

“我出生在别的星球。这更早之前，我的格托祖先们用了五百年的时间，将那颗荒星打造成宜居星球。”

她看向天空，目光悠长，“等我二十岁的时候，那里已经由歌族人建立起了主权。使命完成，我便开始向下一站进发，搭便船，随机选了一颗荒星落脚，就是这里。”

“两颗星球，一颗生，一颗死，这往往就是格托人的一生。”

她随手拨了拨柔软却坚韧的白蔓，笑得很畅快，“在居落住得还算不错吧？我刚来的时候，这里可是一颗荆棘星球，人类几乎难以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