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左手和右手,左脚和右脚,并驾齐驱,共同来到了下一个同时吸引了我们注意力的地方——电玩城。
孙施尤先是很豪气地对着柜台进行交易,不久以后他带着战利品金币回到了我的身边,我看着他把金币自然地交给我,说:“玩吧,里面很多机子。”
我不会玩电玩机,至少在今天之前是这样的。
孙施尤又在此刻扮演起了孩子王的角色,他仿佛鱼回到了大海,鸟回到了天空,老鼠回到了米缸一样,穿梭自如地带着我在一排排闪烁着五颜六色鬼火的机器里行走,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最后我们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游戏作为“新手入门教程”。
“坐下,手握着摇杆,另一只手放在按键上面。”
拳皇,我冰女他火男,很自然的搭配,仿佛天生我们就应该来到这里,玩这两个英雄,再在游戏里大杀四方,以历史最快纪录通关。
我再次感叹:“哥简直就是世界的孩子啊。”
孙施尤又假笑了,我总能准确分辨出他的假笑是为了准确表达哪种意思,我听到他说:“不是不是,我的爸爸是孙……”
在此男又要说出更多惊世骇俗的话之前,我及时用手盖住了他的嘴巴 。
他突然间就被我按下了暂停键,不说话了,只是停顿了一两秒,就仿佛一台老化的机子面对信息时慢悠悠地转着灰色圈圈处理一样,他住了嘴,把我的手从他的嘴上拽下来。
“关机。”他这样说。
接下来我们又玩了几个游戏,他一边展现出老练的技术,一边对我的游戏天赋赞不绝口,我又想打开他的大脑看一眼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如此多的知识量,以至于可以夸了我半个小时还没有一句重复的词语呢?为什么他总可以把那些平常毫不相干的两个词语联系在一起,用精妙的比喻、谐音和暗示来表达精准的一丝呢?他是语言的艺术家,是词块的创造者。
所以我说:“哥简直就是世界的孩子啊。”
世界的孩子孙施尤现在已经没办法因为我的夸奖做出更多表情了,因为我发出赞叹之后就把它们转头丢在了脑后,而是指着不远处的娃娃机里的长尾猴娃娃。此刻它被机器钳住后脖颈,厚重的棉花让他的脑袋向前低垂,不知道怎么的,看到它这样,我仿佛看到了耶稣被吊死在十字架上受难的样子,看到它尾巴耷拉着要死不活,我自己也呼吸不上来。
孙施尤倒是没有意见,毕竟他了解我,他知道我对一切都抱有着小孩子一样的三分钟热度,等我发现我选中的是机器里最难抓住的头等大奖,等我发现我们花光了所有的金币和小票也无法带走它,我自然就会放弃的。
所以我们开始尝试,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那只巨大的钳子,在它毫不留情地夹住猴子硕大的脑袋,把它们挤压变形,仿佛头骨都要搅碎,我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听到了它模糊的哭泣、尖叫。按钮被拍下,达摩克里斯之剑掉落,命运的大手应声落地,我看着那只机器手戏谑地用它轻飘飘的一爪操控了在场的三个人的心,它的身体被拖拽着离开了铁栏杆一截,但最终还是没有逃离牢笼。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模糊不清的尖叫正是来源于我的心底。
我就是它,它就是我,就是我们,即使是快乐也无法让我完全忘记,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仍然不自由,仍然有一根巨大的、漆黑的、被鲜血浸泡后变得锈迹斑斑、血气四溢的十字架,它吊着我,吊着它,几千年前也许也吊过耶稣,又或者是别的神,都不重要了——被命运无情嬉笑玩弄的我们!
我们的确花光了所有的金币也没有带走它,我看着那只猴子在机器爪子的东拉西扯下被蹂躏到不成样子,头歪了,身子东一截西一段地歪七扭八,我甚至想,不如就让它呆在机器里做一个光鲜亮丽的展示品把!这样的话,即使它仍然不舒服,仍然被命运钳制住后脖颈,但至少它还漂亮体面。
挣扎求生的路上必然鲜血淋漓,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巧合,孙施尤让我看到了这一点。
所以我说:“孙施尤果然是世界的孩子啊。”
在我们要拿今天的战利品小票兑换奖励时,老板打开了机器,取出了那只伤痕累累的棉花猴子娃娃,说:“看你们抓了很久,一定很想要吧,你们的小票够了,要不要兑换这个猴子娃娃?”
我愣住了,只觉得命运和我开了一个无情的玩笑。
我摇摇头,轻声说:“让它重新回去吧,给它整理一下身体。”
我们选了身后货架上的两只Minecraft沙盒火炬灯,一对两只,我和孙施尤一人一只。天已经黑了,我和孙施尤举着火把回家,在并不认识的路上行走,光源格外明显,它们紧紧依靠在一起,仿佛只要它们在一起就可以共同燃烧,直到世界被彼此焚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