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时,风青玉亲自送他们出了竹林。
石子路窄,一行四人,辛墨走在最前面,黑三走在最后面,彼此间没有言语,只能听见竹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春日微暖的风,带着丝丝潮意扑面而来,略显闷热的空气,让裴晟感觉自己眼前似乎起了雾。
走完这条石子小道,便是恒乐堂的后门,风青玉停住了:“行了,就送到这吧。小晟,给你抓的药记得吃,这胳膊,半月内都不可妄动。”
裴晟哑着嗓子点头:“好。”
辛墨见他情绪低落,以为他还是疼,便朝着风青玉嚷嚷:“风老,你就没什么应急止痛的药方,先给阿晟吃一吃么?”
风青玉白了他一眼:“我这倒是有上等的哑药,想灌你喝一壶。”
一听哑药,辛墨脸色更难看:“我都和你说了——”
“行了,婆婆妈妈的。他的身子,他比你清楚多了,你有空操心别人,不如多担心自己吧!”风青玉故作烦躁地甩了甩衣袖,又耐心叮嘱裴晟:“我的话……你不必特意放在心上,凡事,以自己的康健为先,知道吗?”
裴晟觉得眼前的雾气更浓了一些,便抿紧了嘴,用力点头:“嗯,知道。”
“行,那就走吧、快走。”
风青玉朝着恒乐堂的后门努了努嘴,示意他们出去,便打算转身往回走。
“老风!”
裴晟却叫住了他。
风青玉没回头,只是脚步停下了,裴晟也不在意,朝他背影郑重地鞠了一躬:“你也要,保重。”
风青玉仍然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再次朝着身后甩了甩衣袖,又挥了挥手,便大步往回走去。
他没再对辛墨说什么,仿佛跟辛墨不熟,裴晟才是他的“旧友”似的。
而裴晟捏紧了藏在宽袖之下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微黄的暖玉。
玉质通透莹润,触手升温,上面还刻着一个隽秀的“风”字,正是辛墨来寻风青玉时递上的信物——刚才,临行前,风青玉将它转赠给了裴晟。
风青玉说,玉能养人,也能挡灾。
风青玉还说,“我听知白说了,你不久前,还患有哑疾。如今看来是大好了,可见你心性坚毅,绝非等闲之辈。能遇上你,真是那小子的福气。”
裴晟听得心虚,却也没有开口反驳——他记得,父亲曾反复提醒他,切勿,妄自菲薄。
他是不是风青玉所说的“大才”,或“非等闲之辈”,他不知道。
但,若说辛墨遇上他,是辛墨的福气……他觉得,倒也并非全然浑说。
毕竟,风青玉还说,“若非你在庙会上救了他,恐怕他如今已经下葬了。”
原来,他们之间的事,风青玉几乎全知道。
裴晟因而还问了,为何那时,黑三不来请风青玉去救人。
谁知,风青玉笑得爽朗,只说了句:“若是我去救,他未必能活下来。”
裴晟再问为何,风青玉便神神秘秘地不肯说了。但偏偏,风青玉又强调,若论医术,他敢自诩天下无双,只是……
“有时,所谓行医,医的未必是身,而是心。病灶易除,人心却难医。”
风青玉说这话时,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与“神医”之名相称的,高深。
裴晟便没有再追问。
他想,风青玉这人,有时,跟父亲裴申,还挺像的。
——都爱说一些,听起来好似很有道理,细细想来,却又叫人琢磨不透的话。
但是,那句“人心难医”,裴晟想,他多少能理解。
他曾是个哑巴。
两年。
尽管他四肢健全,身体康健,后来,还读书习字,又凭着日夜钻研,自己学会了用手语和表情与人交流……明明,并没有什么值得自轻自贱的错处,却仍然敌不过,旁人那一两句轻飘飘的、略带嘲弄的,“哑巴”,“残废”。
如今回首,两年并不算很长。
可那两年间的每一日,他心里都憋着同样的苦。
他也亲眼看着小枝,只因着她的病腿,比一般人看起来走路时要吃力一些,分明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既能干又明理,偏偏总是活得如履薄冰。
人心,最是难医。
偏偏也是人心,可以至善,也可以最是歹毒。
裴晟想,倘若风青玉说的是辛墨,那也不奇怪——心里若没个过不去的坎,以辛墨的身世地位,何至于,患上那诡异的魇症。
走出恒乐堂的时候,伙计是客客气气来送的,黑三去接马车,天上忽然就飘起细雨。
“阿晟,你怎么样?肩头还疼吗?我让黑三尽量赶得快些,回去给你煎药。”
辛墨有意将他往屋檐下拉了拉,恒乐堂的伙计也适时给他们递来了一把伞。
裴晟笑着回他:“不疼了。早上那时疼,约莫是昨夜你哭着求我轻点的时候……唔……”
辛墨吓得一把撑开伞,展臂将他环住,手掌顺势捂在他的嘴上。
裴晟便在他的掌心“唔唔”了几声,笑得满眼狡黠。
他发现自己如今十分热衷于看辛墨窘迫的模样,尤其钟爱他动不动便泛红的耳根。
他还发现,原来他并不是曾经自己以为的那种,清心寡欲之人。
风青玉说辛墨遇见他,是辛墨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