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子,对不住,我们主子他……”
裴晟还在出神,黑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非常小心地轻声回答了他:“他这个疑似中邪的毛病来得蹊跷,发病的时日也不固定……发起病来,六亲不认,只一味喊叫,谁靠近就伤谁……可是,已经许久没发作了。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有料到会……”
中邪?!
裴晟好不容易回过一点神来,人却更懵了。
这辛墨……又是蛊毒,又是中邪……听起来,他,才该是祖母说的那个“不祥”吧?
他正想追问点什么,譬如,这病是何时开始犯的——
“阿占……”
裴晟整个人猛然一震,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侧过脸,对着辛墨的耳旁,嘴唇颤抖着问:“你、说什么?”
“别怕……我、在……”
辛墨的声音愈发清浅,吐出的字也比先前含糊。
“辛墨,你叫我什么?”
裴晟不死心,急切地追问。
“……小、白……”
听到这声回答,裴晟的脸色沉了下去。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站着的黑三,闻声后拳头骤然攥紧。
裴申再次走了过来,面色晦暗,眉头皱起,直直问向黑三:“他这个样子……从前发病时,你们都如何应对?”
黑三愣了一愣。
显然,裴老现在的模样,与方才一味心疼辛墨的那个他,有些不同。
只是黑三来不及想明白究竟是何处不同,黑二就抢先答了话:“将军会把主子关起来。”
裴晟转头看他:“关起来?”
“就是——”黑二正欲展开说说,被黑三拉到了身后。
黑三垂头道:“裴老见谅,主子这病十分蹊跷,府里找过不少名医,宫里也派了太医来瞧过,都没能开出对症的方子。是以,从前,主子发病时,都是直接煎了太医开的无忧散给他喝。”
无忧散,裴晟倒是清楚。那是安神助眠的药汤,于治疗魇症没什么帮助,却是能叫人喝了就困倦,很快想睡。
辛墨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像中邪,但也很像某种魇症。只不过通常,魇症在睡梦中发作还算常见,这好端端的突然形似疯魔……倒又像是……
蛊……?
——会是那种东西吗?
裴晟难免想着想着就入了神。毕竟,自从辛墨来到淮安,一切突发的意外,都指向着各种,他从前连听说都没有机会听说的奇闻异事。
辛墨身上,有太多让他好奇也抗拒的故事。
对于今日刚刚成年的裴晟而言,辛墨的家世、经历,都充满了他遥不可及的神秘和危险。
莫说什么南疆、朝堂了,他甚至从未离开过淮安。
可是,自打庙会遇刺后,听说了蛊毒的事,见识了公堂上辛墨审案的威严,再看到如今眼前的辛墨这完全着了魔的模样……
裴晟难得有些惆怅地想,或许……那所谓富贵公子命,也不全然是美事吧。
他这么想着,竟霎时忘了刚才听见“小白”时的不忿,愈发感到自己能体谅辛墨的不易,很是顺手地抬起了行动自如的右臂,抚了抚辛墨的背。
荣枝人还坐在饭桌,却把这边的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确信,也愈发感到苍凉:裴大哥——不,阿占哥哥,好像还不明白,他对那位辛大人,早已不是纯粹的……对父亲爱徒的攀比之心了。
她又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嚼了一片油菜,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失落得那么明显。
她不想被小春看出来。
虽然,的确有一些片刻,她很羡慕那位辛大人。羡慕他总能霸住裴晟的目光,羡慕他有权有势,看起来尊贵无比,连县令大人都要讨好三分……
但是……
即便如此,她仍然为那位辛大人感到忧心。恐怕他还不知道——恐怕,唯有她这个从小与裴晟一同长大的人最知道,以阿占哥哥那样的性子,即使她,注定无法走进他的心……
只怕,辛大人……也没那么容易走得进去。
她已经彻底看明白裴晟的心思,所以,那颗尽管仍蠢蠢欲动却半死不活的心,即便再不情愿,也是要将“阿占哥哥”的影子,全都割舍了的。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是荣枝。
娘说了,她要做自己的枝。
她会,做自己的枝。
既然裴晟不喜欢她——以男女之情来论,裴晟显然对她连一点点逾越的情感……也没有。
她从他的眼里,看到的,从来只有感激、慈爱、祝福。
就像一个真正的,疼爱妹妹又心怀愧疚的兄长。
她知道,裴晟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如果她和她娘以恩相挟,莫说叫裴晟娶她了,就算叫裴晟把命赔给她们……他都未必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