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然一身,无亲无故,也会活下去。
没有谁,或谁的感情,能动摇他求生的决心。
就算辛墨下一刻便打算动手扭断他的脖子,在那之前,他也会用尽办法,争取逃脱的机会。
不该沾染的人,远离就是了。
心里的苦也好,痛也好,对他而言,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于是,裴晟面无表情,按捺住心底所有的情绪,只淡淡地问:“我若是……一定要走呢?”
他已经用目光锁定了药箱所在的位置,心里也想好了,只要能靠近药箱,取出银针,就算是辛墨武力高强,给他风池穴来上一针,怎么也能让他昏睡上一盏茶的工夫。
几步之遥,只要……想办法脱离他的双臂就好。
不过,说这样的话,的确也是冒着风险的。裴晟想过,辛墨或许会发疯,或者又会厉声逼问他什么……总之,只要拉开距离,他只能见招拆招。
至少,以他这两回的经验来看,辛墨虽然看起来古怪又危险,但应该……并不是真想要他的命。
只是,辛墨的反应,倒并不在他的预想之中。
听见他的回答,辛墨竟然慌乱地松开了手,眼巴巴地看着他,眼中还泛着红,似乎还有隐约的泪光,急急地道:“你别走,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好不好?”
辛墨竟然乞求般的,伸手轻轻拉住了裴晟的胳膊。
他这模样,与那时高热昏迷中,害得裴晟心生恻隐之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裴晟却十分清醒——仿如此生从未如此清醒,心中只有想好的计划。
他顺着辛墨的话,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睨着眼前楚楚可怜的人,又问:“什么……都听我的?”
“嗯!”
辛墨迫不及待地用力点头,眼神之中的迷离与惶恐,看得裴晟几乎再次心软。
他将指尖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用那近乎刺骨的疼,提醒自己,万不可再沉沦在虚假的留恋之中。
这一刻的他,与先前给辛墨治病时的他,心境截然不同,心思却差别不大。
那就是……
无论作为阿占还是裴晟,他的命虽然贱如草芥,连亲生父母和祖母都未曾给过他丝毫怜爱,可他的骨头,却硬得出奇。
他绝不会任人践踏。
他还会,用尽手段……活下去。
“那你坐下,让我看看你的伤。”
裴晟换上了一张柔和的笑脸,似吩咐又似叮嘱地对辛墨说。
倘若辛墨还清醒着,他应该立时便能看出,裴晟的笑意,丝毫也没有抵达他的眼里。
辛墨却毕竟不是平日里的辛墨,他怔怔地看了裴晟一会儿,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满脸疼惜地摇头:“我没事,我不疼。你呢?你疼吗?”
……
裴晟的眉头微微皱起。
果然是将他看作了他人——这还不够,还开始对着他,臆想起什么浓情蜜意的相处了吗?
裴晟心里只觉得讽刺,那不知是源于失望或是源于愤怒还是源于痛苦的情绪,让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只觉得脾胃里翻江倒海,闹腾得厉害,恶心得让他几乎差点当场吐出来。
疼吗?
哈哈哈哈……疼吗?!
太可笑了……
裴晟感到,眼角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往外面渗了出来,但他丝毫也顾不上了,只能更加用力地掐着自己,恨不能将掌心狠狠掐破,恨不能用血肉之躯的破损,来麻痹他心头那突如其来的刺痛。
他强忍着心头的不适,用干涩的嗓音,尽量平稳地周旋下去:“我又没受伤……当然不疼!倒是你……你快坐下。”
“怎么可能不疼?!”辛墨忽然低吼一声,他双手紧紧贴住裴晟的双颊,将他的脸捧起,眼中早已盛满清泪,悲痛欲绝地道:“怎么可能……那么大的火……你怎么、可能……不疼……”
说着说着,他哭得仿若肝肠寸断一般,竟是说不下去了,只是泪眼婆娑地紧紧盯着裴晟的脸,不断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裴晟再也听不下去了。
“那么大的火”?
呵……
就像公堂上断案一样,那么多真真假假、虚言谎言……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目的,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原来,这世间,最是叫人不敢听的,和无法承受的,竟是“真相”二字。
他以前,受裴申教导,又从书中领悟,觉得人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真”。
凡事,唯有先“真”,才可称得上“善”。
此时此刻,他竟惊恐地发现,在他的心底,有那么一丝无耻的贪念……
竟然,不想求真了。
竟然,让他生出了,“要不然就装作不知道吧”、“要不然就继续骗我吧”……这样,卑鄙的心思。
可他毕竟不是两年前的他了。
可他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比起世家公子的虚情假意,比起这世间凉薄难测的人心,裴晟早已下定决心,他此生,作为祖母口中的“天煞孤星”,便是身若浮萍,只能孤绝一世——
他也绝不会,再委曲求全地向谁,索要虚假的情意。
血缘也好,名分也好……那些……人们用来,相互圆滑敷衍的东西,只要他从未相信、从未拥有,便不会,再惧怕失去。
就算此生命定所谓不祥,他裴晟最终会不得好死,他余生所求,也会要……
只会要,“真”。
于是,他冷冷一笑,忽而反客为主,伸手挑起辛墨的下巴,用邪魅的嗓音蛊惑而训斥道:“既然觉得对不起我,还不听我的?滚过去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