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相比起裴晟当下的先震惊而后震怒,他很快就又有了发现——
想和此刻的辛墨“讲道理”,完全是试图在刀尖上起舞。
裴晟问这话的语气很不好,换作平日里的辛墨,即便听着不乐意,多半是要跟他示弱卖苦的。
平日的辛墨自然也有他的脾气,耍赖装傻的时候也不少见,可怎么说,他还是身负非凡出身和皇家厚恩的朝廷命官,从未真的有过“失控”的面目。
可听到裴晟这句话,辛墨竟然猛然伸出手,颇具威胁地扣上了他的后颈,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怒火,咬牙切齿地又问了一遍:“你想去哪?”
裴晟被他牢牢钳住,这才醒悟过来,辛墨果然是习武之人,这手劲……别说轻易挣脱了,他甚至有一刻恍惚地觉得,要是辛墨再冲动一点,直接掐上他的脖子,岂非顷刻间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顿时就觉得事情并不能以常态论之,辛墨看起来显然不是平时的辛墨,可他分明就是辛墨啊……
裴晟心头猛然一震。
难道是……
蛊毒?!
是蛊毒发作了吗?
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先乱人心智,再取人性命?
辛墨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和他高热时那神志不清的模样何其相似,一时之间,裴晟竟分辨不清,究竟是蛊毒导致了辛墨的高热,还是高热烧坏了他的脑子。
裴晟思来想去,面上还是忍下了不满的神色,心中飞快地盘算,无论真相究竟如何,此时激怒辛墨,显然都不是上策。
他只好故作歉疚,强迫自己不畏惧那双凌厉的眼睛,反而伸手轻轻抚上了辛墨的腕子,安抚一般地柔声道:“我没想走……就是……”
他的手刚刚触到辛墨的皮肤,辛墨整个人就颤了一下,一听见他开口,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辛墨的眸子忽然就红了,一把扑上前,拥住了他。
裴晟愣住,双手顿时无处安放,嘴里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其实借口他还没想好,满脑子只想着先稳住他,可辛墨这样反常,究竟怎样才能不激怒他,裴晟一时又摸不准。
如今,被他这样抱住,裴晟反而更害怕了。
这人的力气……
比他以为的还要大。
看起来辛墨只是抱着他,可只有裴晟知道,这两只手臂就像两根滚烫的绳索,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这两只手……在这人昏迷的时候他都挣脱不开,眼下,就更没有胜算了。
他甚至觉得,弄不好,辛墨一个气急,直接把他胸骨勒碎,都并非没有可能。
于是,裴晟只好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冷静点,裴晟。
他不敢轻举妄动。
眼前的辛墨,与平日里总爱与他耳鬓厮磨的辛墨,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以前裴晟对付他的办法,自然也不敢轻易尝试了。
裴晟就这样傻傻地站着,大气也不敢喘,站得如同木偶一般,四肢也僵硬无比。人虽然一点也没有动作,却感觉没多时就非常疲惫。
辛墨将头埋在他的颈间,却忽然呢喃了起来:“你别走……好不好?”
“别走了……”
“求你……”
……
裴晟的心头,就像忽然被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他记得。
他记得这些话。
一模一样的话。
辛墨昏迷的时候也说过。
那时,他还叫了那人的名字。
……“小白”。
裴晟的黑眸里,顿时盛满了浓郁的幽寒。
人在性命之忧前,便顾不上别的,只想着求生。
此乃本能,实在无可厚非。
可裴晟此刻缓缓闭上了眼,露出了一个凄厉的苦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无论平日里伪装得多么真,假的就是假的。
无论辛墨看他的眼神,说的那些话,对他做的举动,看起来有多动人……
原来,都不过是……
把他当作了别人。
原来,他在辛墨眼里,不过是某个人的影子,替身。
此时他的颈边和耳边,无论传来辛墨多么滚烫的气息,裴晟却只能感受到彻骨的阴寒。
冷……吗?
他才不怕冷。
两年的雪夜,那么冷,也没能把他送到阎王爷面前。他的命就是这么硬,郎中把他救回来的时候,连见多识广的父亲都觉得堪称神迹。
所以……
所以……
裴晟猛然睁开眼,原本悬在半空的手,又一次紧紧攥成了拳头。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