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不将虚邬带来,瞧这钱曾明的架势,怕是根本不打算招供了。
“不见棺材不掉泪”,有时候,还真不失为一条,险中求胜的法子。
不知怎的,在这旁听堂审的期间——或者,从更早之前起,裴晟就已经将自己的立场,与辛墨的立场,放在了同一边。
他没有回应辛墨的示爱,心里想的,总是,那人与自己,始终是云泥之别。
有些妄念,放在心底,可做午夜梦回的遐思,却不能真正将其放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为烟消云散的幻影。
裴晟在心底告诉自己很多次,【我才不喜欢他。】
【我只是……到了该有些春思的年纪。】
然而,当此时此刻,钱曾明的回应,让他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同时,对辛墨“如何收场”的忧心,也同样令他快坐不住了。
裴晟几乎是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开始拼命思考,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漏掉的线索,还有什么可用的把柄,还有什么法子,什么人,能帮辛墨,一举攻破钱曾明这可恶的谎言。
至于……钱曾明的话才是谎言——这件事,他已经完全不再怀疑。
在裴晟自己还懵懂未知的时候,他的心,早已暗中,完全向着辛墨了。
与儿子相似的是,裴申在堂上坐了良久,除了最开始宽慰方成的那句闲话之外,始终保持着沉默。
而与儿子不同的是,在此时的裴申心里,曾为大理寺卿的职责感,始终提醒着他——未见全貌,不予置评。
他曾数次告诫裴晟,要将自身置之度外,要将个人先入为主的揣测全部抛却,才能成为一个为公义断案的好官。
如今,他还是那个裴申。
却不知,他那受他教诲良多的儿子,心思却已经有了倾斜。
诚然,若以公私区分,裴申与辛墨的情分不言而喻。若只问裴申个人的想法,他当然更偏信辛墨。
只是,偏听则暗。
更遑论偏信。
钱曾明毕竟不曾认罪。
以大理寺审案的流程,若疑犯始终不认罪,证据也不够齐全的情况下,主审官万不可能,凭一己私念,判定疑犯有罪。
人非圣贤,亲疏远近、个人欲望,种种因素皆为干扰。
若非断案者心如止水、冷静自持,天下,则迟早失去所谓的公义。
因而裴申始终沉默旁观,并从中尽力推敲着案情的真相。
他毕竟是在大理寺干了十多年的老手了,心里深深明白,有一重要疑点,自辛墨升堂至今,虽屡次被提及,却始终没有尘埃落定。
而那一疑点的真相,才可令案情更加分明。
裴申倒是很想借此机会,好好考察一番儿子的本事——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他两年前意外收养的“孤儿”,才是他对朝堂万念俱灰,乃至放弃了为官执念之后,唯一仅存的希望。
晟儿……若老夫还未糊涂到老眼昏花、识人不清,你便一定不可能,只是一辈子会屈居于草庐的池中之物。
他微微转头看了看儿子,正巧与裴晟关切的目光对上,便只是给了他一个慈爱的微笑,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裴晟目光灼灼,立时便领悟了父亲的意思。
父亲……始终希望他能拓眼界,长见识。
这县衙内的种种,说到底,原本与他们父子毫无干系。
父亲却执意让他参与其中,还屡屡叮嘱他多看多听多想,裴晟明白,这何尝不是父亲正在谋划的……一出“好戏”。
只是,裴晟始终不解,两年来,他一个重病垂死的哑巴,究竟是叫裴申看出了什么“天赋”、怎样的“将来”,竟让一位德高望重的前大理寺卿,不折不挠地对他……教导如此日久,筹谋如此尽心。
裴晟一时动容,反握住父亲的手,差点就要忍不住开口说话——
“明察秋毫……呵,钱曾明,本官还真是低估你了。”
辛墨却森然开口,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那本官,就遂了你的愿,让你死个明白吧。”
“只是,你记住——也请诸位替本官做个见证,今日堂上种种,本官一忍再忍,不愿寒了如薛衙役这般忠义之士的心,才同你废话至今。”
“接下来……”
辛墨的眸光如幽深寒潭,“可就是,你逼本官的了。种种后果,你便自求多福吧。”
辛墨说完,不等钱曾明回应,朝着公堂外高呼一声:“把人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