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惊奇地发现,若非刻意去想,若非被人问及,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不清了。
而今骤然去想,“那些年”就像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他想了想,只说:“有一些好心的街坊。”
他不算说谎。
荣婶,就是那好心的街坊。
裴晟不太想让辛墨继续追问,他也不擅长应付旁人对他身世的探究,正思忖着,要不还是,主动将谈话扯回自己的主导之中——
辛墨,却一把扑进他怀里,双臂圈住他的腰,用力地抱紧了他。
平日里他们的拥抱,都是源于“看伤”时,那暧昧缠绵的气氛,或者……一些阴差阳错的巧合。
现下,辛墨却明晃晃的,是蓄意为之。他抱得这样紧,才让裴晟想起,他是习武之人,原来真的使了力气,便能让裴晟无法动弹。
裴晟听见,辛墨原本沉稳的嗓音,忽然就像蒙了一层雨后春雾,变得黏腻潮湿:“裴晟,你以后……”
“不,我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了。”
裴晟的心口骤然一颤。
仿佛,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胸口发胀、鼻头发酸的情绪,汹涌地淹没了,他原本清醒冷静的头脑。
他耳边只能听见,辛墨那低低的,不知是抽泣还是鼻塞的轻啜;
他眼前只能看见,辛墨漆黑的长发,四散着铺满了自己的肩头,几乎要与自己的头发融为一体;
他整个人,都只能感受到,自腰间传来的,滚烫的、炽热的、几乎要将他拦腰箍断的……坚实双臂。
……
辛墨,这是在……?
裴晟不太清楚,这陌生的悸动,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也不太清楚,辛墨这句……宛若承诺的话,又是何意。
他只能听凭本能,反手回抱住,怀里那双微颤的肩膀。
“我……”裴晟回忆了看过的所有话本子,尝试着安抚道:“我没事。”
或许,辛墨只是觉得他凄惨?心生怜悯?
可他其实算不得最凄惨的。
今日,见到了扶先,旁观了半场堂审,裴晟就已经知道,像扶先那样真正凄惨的人——莫说淮安县,乃至天下间……只怕,比比皆是。
不过,辛墨来自京城,或许锦衣玉食得久了,见不到,看不惯,也正常。
裴晟听裴申说过不少京城的事,尽管他心底里对官场、对京城,都没什么好印象。但,哪怕在那勾心斗角的弄权中心,人心再如何虚伪,或精于算计,终究是暗地里的勾当。
表面上,京城繁华,户盈罗绮,朝歌夜弦。或许,吃不饱、穿不暖、被迫嫁人抵债这样的事……
以辛大人的出身,也未必轻易能看见。
辛墨听了他这话,却并未表现出裴晟想象中的释然,反而仰起头,红着一双眸子,盯紧裴晟的眼睛,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裴晟,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
裴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追问:“如何不让?”
“我会说服老师,绝不再让你,离开他身边。”
辛墨的眼神,坚毅得就像那些,在大浮山庙会跪拜神女的香客。
……?
裴晟的眉头微微一皱。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说服父亲?辛墨?
可是,父亲何曾说过要让他离开?
辛墨又如何觉得,他能插手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
裴晟心里不解,但看着辛墨几近虔诚的表情,实在不忍泼他冷水,便只好敷衍浅笑道:“如此,那就……有劳辛大人了。”
他笑得过于慵懒,本意是想让辛墨放轻松些——无论辛墨出于什么心思,才会忽然对他作出这样的承诺;也无论辛墨是误会了什么,才会提出这样“不让”的做法……
裴晟想,那都是出自辛墨的一番好意吧。
对于好意,他总是要懂得感激的。
他年幼时,也曾心高气傲地回绝荣婶的好意。
荣婶来送豆腐、送炭,来给祖母烧水,来给他缝衣裳……他总是赶她走,还骂骂咧咧地表示,“不需要”。
直到有一次,祖母尿在了床上,只一味惨叫,却死活不让他靠近,一直骂他丧门星,边骂边哭边嚎,嚷嚷得隔壁好几户人家都跑来看热闹,还对他指指点点……
直到,那小小的、不知所措的他,被荣婶温柔的双手抚住肩头,轻哄着,“没事的、没事的……阿占别怕,婶儿来处理,阿占去找小枝玩吧。”
自那以后,他再也不会叫嚣着赶荣婶走。
他会收下荣婶送来的东西,也会麻烦荣婶给祖母洗澡,更会,坚持护送小枝上学。
裴晟明白,那时他的“不肯”,和后来他的“肯了”,都是因为——
他早就知道,旁人的好意,是要回报的。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那是当年即便没读过多少书的他,也听过的道理。
即便是未来不明、生死难料,尚不知能否回报、如何回报的他,后来也渐渐想通了,对待旁人的好意,首先要心怀感激。
唯有收下、感激、时刻不忘,才不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迷失了父亲反复提及的那个,“本心”。
他想,辛墨此刻对他释放的好意,便如当年心疼他孤苦的荣婶一般,哪怕只是“日行一善”的冲动,于他而言,也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所以他说,“有劳了”。
他不想让辛墨觉得,他并不需要他的偏爱。
他需要。
他想要。
……很想要。
于是,在辛墨又一次抬头,想再对他说点什么的时候,裴晟毫不犹豫地又吻住了那双熟悉的唇。
这一次,他吻得又轻、又柔,仿若在用双唇,抚摸自己珍视无比的至宝。
辛墨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的时候,裴晟才放开他,一脸凝重,道:“辛墨,我想请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