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比他先一步,叫停了衙役的动作。
又是辛墨。
方成紧张地转过脸,生怕辛大人忽然又改了主意,让自己这刚刚发下去的命令,沦为笑柄。
郭汝安也满眼期待地盯着辛墨看。
至于裴晟,他趁机去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扶先。扶先一直低着头,自打他和辛墨回来,公堂之上站了个郭汝安开始,扶先就没有说过一个字,也不曾发出一点声响。
然而,裴晟分明看见,扶先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再次攥紧了拳头,【辛墨,你要是敢放过他,我绝不会放过你。】
“方大人,本官方才忘了问,此人,不仅在公堂之上妖言惑众,污蔑县令仗势欺人,还冲撞了本官,致使本官受了惊吓,大有伤势复发之迹象,疼得很——这又,该当何罪?”
辛墨露出一副虚弱的表情,说话之间,竟然还透出楚楚可怜的神色。
这下,不止方成和裴晟,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没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除了,裴申。
他望着昔日爱徒,那一脸叫人分不清真假的委屈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欣赏。
果然呐,老夫从来都知道,无论读多少书,行多少路,人的本性……又岂是轻易能改变得了的?
更何况,辛墨那孩子,他本就不是……寻常人。
方成过于震惊,半晌未曾言语,还是他身后站着的那位老者,忽然上前耳语了什么,方成才如梦初醒,坐直了身板,正色道:“来人!大胆刁民郭汝安,咆哮公堂、妄议律法、污蔑县令、冲撞朝廷特使,致特使大人伤势加重,此种种,实乃不敬朝廷,罔顾律法!按岑律,属不义之罪!来人!处郭汝安臀杖一百,当堂行刑!”
“是!”
这次,两侧出列的衙役们领了命,没有上前来提人,而是快速向身后的刑架走了过去。
不多时,两名衙役,各提着一根三尺五寸长的荆条,走到了郭汝安两旁。
“不、不……你们这是、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要、我要状告——”
郭汝安见衙役们越走越近,吓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口中仍是嚷嚷个不停。
“聒噪。”
辛墨侧头给了方成一个眼神。
方成立刻心领神会,对着堂下的薛鸣飞道:“薛鸣飞,就由你来监刑!把他嘴堵上,免得再惊扰了特使大人,要是大人伤势更重,他这一百杖,还不够谢罪的!”
“是!”
薛鸣飞转头便去刑架处找了木丸,捏住郭汝安的下巴,塞入他那持续叫骂的口中,同时,又指派了两名衙役,分别按住郭汝安双肩,好让他动弹不得。
郭汝安见情势不可逆转,似乎真要受那一百杖刑,吓得早已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猛猛磕了好几个头。
只可惜,刚才还能用来叫嚷的嘴里,眼下,连半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只能“唔”个不停。
方成看得心烦,撇过头,摆了手,示意薛鸣飞赶紧把人拉远点。
这当堂行刑——本意也是想给辛大人看的。
要早知道郭汝安这么吵,还不如拉出去打算了。
薛鸣飞和另外两名衙役合力,总算将郭汝安拉远了些,那两名执杖的衙役很快就位,只听薛鸣飞一声“行刑!”令下,一边的荆条,就已经重重打上了郭汝安的臀腿处。
紧接着,左右轮番,荆条一下又一下,不停打在他身上。
薛鸣飞响亮而清晰的“三、四、五……”的报数,也显得有条不紊。
郭汝安当然不停在“唔”,不知是仍想叫嚣,还是呼痛求饶,只是,口中的木丸,让他的声音,几乎完全被淹没在了此起彼伏的敲打声里。
裴晟冷冷转头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那郭汝安身上的衣裳,很快就被荆条打出了裂缝,等一百杖打下去,别说棉布了,皮开肉绽也是必然的。
但即便是这样……
裴晟微微瞥了一眼扶先。
即便是这样,这女子的孩子……也不会再回来了。
公堂上,众人皆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行刑,不知他们心中都在想些什么。
裴晟想的,却很多。
他想,如扶先这样命苦的女子,天下间,不知有多少……然而,如郭汝安这样的恶霸,能当堂被杖一百的,又有几个?
他想,辛墨……他果然,是个好官吧?他这样的好官,竟然,不久之后,就要因为抗旨退婚,而再也不能当官了?
他想,方成,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对郭汝安动手,只怕,在意的还是……所谓,县衙的名声、朝廷的脸面……吧?可他至今或许都还不明白,所谓的名声、脸面,不过都是用来包裹威权的糖衣……而真正的,那所谓朝廷的脸面,唯有,天下间安居乐业的百姓,才能给。
裴晟的心里,一时之间涌上了许多,他过去不曾深想,或即便深想了,也不曾真正领悟的思绪。
他忽然转头看向父亲。
或许……这些拨云见日的思绪,才是,父亲让他,“记住堂上的一切”的,真正用意吧?
“裴公子。”
谁知,没等他从今日在公堂上的所见之中悟个透彻,辛墨忽然冲堂下,叫了他一声。
裴晟惊得猛然抬头,一眼,便撞进了辛墨那双勾人的、琥珀色的眸子里。
“伤口,疼。”
那前一刻还在公堂上,一口一个“本官”,将方县令震慑得手足无措,还一手将郭汝安的杖二十变为杖一百的,辛大人——
此刻,在裴晟眼中,就像个,摔倒后朝着至亲撒娇,讨要关爱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