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先前,辛墨表现出柔弱可怜,要给郭汝安定罪,只是让堂上众人感到不可置信,那现在,方成可就再不敢让他们围观下去了。
“裴公子,特使大人有伤在身,恐是受了惊吓,本县听闻,你素来精通医术,可否烦请你,移步后堂,为辛大人诊上一诊?”
方成就差一边抹着冷汗一边说话了。辛大人呐,您来这一趟,真是要折煞下官了!
不过,办法他还是想了的。尽管方成一眼看出,辛大人这是在对裴公子撒娇呢,但是,明面上,得点明裴公子郎中的身份,再强调辛大人有伤的事实。这样,就算别人心中有什么猜想,也不敢贸然非议朝廷命官,再传出去什么闲话。
裴晟看着方成一脸明示的暗示,就差直说“你快答应”了,又看着辛墨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有些无奈地拱手,点了点头。
【他?他才不会受什么惊吓……】
【苗疆蛊毒阴狠,刺客刀锋夺命,也没见他被“惊吓”。】
裴晟心想,辛墨绝不是疯癫痴傻之人,即便他曾受“蛊毒”侵扰,做了不少让人匪夷所思的事,可事到如今,辛墨在公堂上,分明才正气凛然地惩治了一个恶霸,更表明了自己京官的身份,现下,明知招眼,却故意不惜将众人的目光和揣测都引到自己身上,断不会没有理由。
他便将计就计,且看看辛墨究竟想做什么吧。
辛墨见他点了头,又用同样一副虚弱的面孔,非常矫揉造作地道:“多谢裴公子,那咱们即刻就走,请裴公子过来扶一扶我吧。”
裴晟眼角一抽。
【即刻就走?还,“扶一扶我”?】
【你那外伤,我不久前才查看过,分明包得好好的。】
他心里明知道,辛墨这是在故意使计,却一时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可是上前去扶一扶他这种事,裴晟又发自内心地不太情愿。
那块“明镜高悬”,那张公案,那代表“官”与“民”、“权”与“平”的分界,就算是辛墨在那里,他也不敢,更不想踏过去。
——他裴晟要走,也只会走自己的路。走他想走的路,走他铁了心,绝不后悔的路。
如今,将那人占为己有,或是禁锢在身旁,是他的选择;
可跨上那层石阶,真正抛却自己“野种”的身世,跻身“权贵”,却未必是他的所愿。
至少,还不是当下便做出抉择的路。
他就那样倔强地立着没动,也没给辛墨任何回应,看得方成心头一紧,连忙就想出声催促:“裴……”
却被辛墨伸手拦住。
方成看到辛墨忽然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几乎吓得大气也不敢喘。辛大人武艺高强,他还是有所耳闻的。纵然在庙会上,辛大人遇刺受伤,可要真说,对付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县官,只怕连拔剑的工夫都要不了。
于是方县令只能闭了嘴,听着辛墨宛宛笑道:“无妨。裴公子不愿来扶我,我便自己走过去。”
对裴晟,他说的是,“我”。
辛墨说罢,缓缓起身,眼神始终盯着裴晟的颅顶,一步、一步,便往堂下走来。
刚刚走下石阶,钟小伍便一溜烟地出现在辛墨身旁,笑着伸出一只胳膊:“辛大人小心,小人来扶你!”
……
方成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钟小伍啊钟小伍,你要是死了,就是活活蠢死的!你自己找死就算了,别连累你大人我啊!
辛墨果然愣住。
他原先带着一脸狡黠的笑意,甚至没有回避老师探究的眼光,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要往裴晟身边走过去,可这位……钟小伍的出现,却让他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还好,陆淮生及时出现,拉住了钟小伍,还对辛墨行礼赔罪:“小伍他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冲撞了大人,还望辛大人莫怪!”
小伍听淮生这样说,本来讨好的笑脸也蔫了下来,连忙有样学样,语无伦次地就认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求大人、求大人开恩……不要怪罪我娘……还有我家的大鹅,那是我家唯一的鹅了……”
“噗呲……”
“噗……”
“呵呵呵呵呵……这小傻子……”
……
公堂上肃穆的氛围,顿时被周遭的窃窃私语打破。
而薛鸣飞和那几名行刑的衙役,还在继续对郭汝安打着荆条,报数,已至“四十三、四十四……”
裴晟上前几步,很快便走到了辛墨身旁,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钟小伍在身后,将自己的胳膊,往辛墨的身前送了送。
意思显而易见。
他的黑眸也一动不动地盯在辛墨的脸上,目光坚定而深沉。他当然知道辛墨根本不会降罪钟小伍,可他实在不喜欢这样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