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这是?”
辛墨额头的碎发正好挡在眼前,遮住了他那双平日里清润的眸子。
“哦,回禀大人,小人正要同这位裴公子回房,探讨一些仵作之术。”
罗平恭敬作礼,浅笑着解释。
“回……房?”辛墨的眸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又抬眼看了一眼公堂内,转而一笑:“正好,本官也想学学,劳烦罗仵作带路吧。”
裴晟与罗平面面相觑。
……?
他也想学?
裴晟的脸色就像刚吃了半斤苦菜,又愁闷,又怀疑。
罗平同样一头雾水,却也不敢拒绝,只好讪笑道:“呃,如此……那,走、走吧。”
三人来到罗平房里,罗平的桌上放着他已经收好的包袱,还有仵作箱。
他对裴晟和辛墨坦然道:“承蒙二位抬举,若是,对仵作之术有何疑惑,尽管畅所欲言。”
裴晟一听,也顾不上揣摩辛墨的心思,大步跨了进去,很快便从里面的书桌上取来了笔墨和纸,甩了甩衣袖便写下:“罗仵作,可否劳烦您再细说说那份《大浮山庙会刺客案验尸单》?那几名刺客的尸身,有何异常之处?”
辛墨比罗平更早站到裴晟身侧,瞧着他一边写,一边就顺口念了出来。
裴晟写完,辛墨正好也念完了,他迎着裴晟狐疑的目光,笑了一下,转头对罗平道:“正好,本官的疑惑同裴公子一样,有劳罗仵作,为我们说上一说如何?”
罗平反问道:“《验尸单》我已呈交方县令,二位……”
这是……不信任方县令?
辛墨按住裴晟又要动笔的手,抢先解释:“你也看到了,如今公堂上下,还要去忙扶先的案子。方大人想必没有什么闲暇。而且……”
他又看了一眼裴晟,接着说:“文书为文书,若问起验尸之细节,当属罗仵作你本人最清楚。这位裴公子,学医十分用心,本官听闻,医术与仵作之术,其实算得上同根同源。罗仵作若肯指教,我想,不止对探破此案,对裴公子将来治病救人,亦有益处。”
裴晟握笔的手顿了顿。
辛墨的心思,他觉得自己是愈发看不透了。他只是对蛊毒之事耿耿于怀,更想,从验尸的细节里,找一找拔除蛊毒的办法。
但辛墨这番话,却说得……就像他真是要找罗平偷师一样。
多冒昧啊?
谁知,罗平却满脸欣喜:“裴公子当真如此觉得?!”
……啊?
裴晟眨了眨眼,看着罗平期待的脸,却还是点了点头。
怎么不算……是呢?
他本来也行医,仵作之术,虽不是活人之术,行的,却也何尝不是,医者之责。
活人,死人,他们在郎中与仵作眼里,其实是相同的存在——性命。
还存在的性命,和已经逝去的性命。
无论是挽救还能活的命,还是验明已逝去的命……
人命,原就是一样的。
罗平大步上前,抬手便行了一个躬身大礼:“如此,小人必定知无不言。”
裴晟连忙回礼,心中却不免有些震荡。
实话而已,罗平何以如此激动?
辛墨却了然地又问:“那就请问罗仵作,那些刺客的尸身,你已通通查验过。他们的死因,可全是相同的?”
裴晟当然也想知道,立刻紧紧盯住罗平。
“六具尸体,皆已验明。皆为……中毒而亡。”罗平认真答道,“只是其中,有二人……略有分别。”
“哦?”辛墨眉头动了动。
裴晟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他居然看见了辛墨脸上,一闪而过的寒光。
裴晟只觉得脖颈一凉。
怎么……
隐隐感觉,回到了庙会当晚。那晚,辛墨一剑杀了刺客后,脸上也有过,这样短暂却分明的……狠戾。
“……”罗平深吸了几口气,似乎认真思忖了一番,才缓缓道:“所有刺客,皆为中毒而死,死后却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外伤,其中好些外伤,若非验出他们已经中毒,看起来,就像是致命伤。然而……”
罗平稍作停顿,裴晟的呼吸也跟着一滞。
“然而,有二人……他们的伤……”罗平面色有些复杂,“看着蹊跷。小人其实,无法完全准确分辨。”
“这是什么意思?”辛墨急切地问。
裴晟的胸口也跟着一闷。
无法分辨?什么无法分辨?
“有二人,其中一人的外伤,是刀伤,在后背,长达六寸,深可见骨,他体内同样有中毒的迹象,可按说,若那毒物已经取了那人性命,便不该在受了刀伤之后,还有那么多出血迹象,看起来,反倒像是……失血过多致死。”
“另一人的外伤是剑伤,伤在喉颈,一剑封喉,同样蹊跷的是出血过多……按理说,中毒之人,便是出血,血之浓度、色泽,都与常人有异。此人死后,只观出血的痕迹,却与新鲜之血,十分相似……”
罗平道出二人尸体之蹊跷,辛墨听完,冷静地问:“所以,那二人的刀伤、剑伤,比起他们体内的毒,反而是他们的致命伤?”
裴晟的心头又是一震。
致命伤……也就是说,那两个人,当时还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