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裴申见他面色都变了,竟露出了难得的呆滞,那是他很少在辛墨脸上看到的表情,一时觉得有趣,便细细品味了一番。
此时公堂里,一队衙役已经被薛鸣飞带走,另一队则领了命去班房休息,只剩方成、他身后的老者、裴申、辛墨,还有罗平。
罗平觉得自己在此显然有些尴尬,便想着趁此机会,去找方成递交《验尸单》。同裴申和辛墨简要说明之后,他便独自走向了方成。
见附近没人,辛墨忽然往前半步,谨慎问道:“老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申当然没有拒绝。
他们走到了公堂外、靠近廊道的位置,辛墨才忐忑地问:“老师,您方才的话…….莫不是……”
“对。老夫想,让你,带晟儿去京城。”
没想到,还没等辛墨整理好措辞,裴申便开门见山,将心思主动挑明了。
辛墨呼吸一滞:“去……京城?”
“知白,不瞒你说,我这儿子……其实,我是不舍得他离开我身边的。”裴申叹了口气,“只是……”
辛墨牢牢盯着老师。
“只是,老夫年迈,自知护不了他多久。他的将来……”裴申坦荡地望向昔日的得意门生,真诚道:“我想托付给你。上次在后堂说的话,老夫不是说笑的。”
辛墨急了:“老师!您分明松柏精神,筋骨强健,一定会——”
“一定会长命百岁?”裴申笑着扬手,打断了他:“就算老夫能活到百岁,我难道真忍心,让晟儿一辈子,陪我窝在那乡野草庐?”
辛墨的眉头微皱,圆润的眸子里也浮出倔强:“可是……老师又怎知,裴公子……他就不愿意?”
裴申闻言面色微动:“哦?你倒比我,更了解他?”
“学生不敢!”辛墨答得很快,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仍然带着一丝执拗,拱手垂首道:“只是,老师,裴公子已近弱冠,据学生近日所察,他在意老师,胜过在意一切。老师为人父,为公子苦心筹谋,学生怎会不知?然而——”
他抬起头,眸光坚定:“然而,学生仍然觉得,事关裴公子的志向抱负,还得,遵从他自己的本心,方不算辜负!”
辛墨的话掷地有声。
就连一直自认对裴晟全心关爱、毫无保留的裴申,都不免被他这番话,深深打动。
晟儿的本心……吗。
“知白……”裴申意味深长地问:“莫非,是你,不愿带着他?”
辛墨瞳孔微张,连忙摇头:“老师!学生受老师教导之恩,朝堂之上,诡谲之中,老师不惜伤损自身也要保学生万全,学生能有今日,非得老师厚恩而不可及!学生即便为了报恩,也断不敢有半点不愿!”
更何况……
更何况……
他说得激动,胸口起伏,连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握不住。
裴申看在眼里,心疼地叹了口气,赶紧拍了拍辛墨颤抖的手,宽慰道:“是我说错话,知白切莫伤怀。你说得不错,倒是老夫,老了老了……反倒糊涂了。”
尽管他这样讲,辛墨的脸色仍然不安。
他之所以说这番话……虽说,问心无愧是真,可更多的……是想起了那日,裴晟让他签的手书。
……“罪不及家人”。
即便是在裴晟假想的、那个辛墨死后朝廷追责的境况下,裴晟也丝毫不担心他自己,说什么以命抵命,只求辛墨承诺一句,绝不祸及家人。
辛墨因此很容易推测,在裴晟心里,裴申就是一切。
诚然,老师的心意,也一定是,想为爱子计深远,人之常情。但,辛墨总觉得,父子之事,还得由父子之间,坦诚商议,再作决断。
——他一个外人,不敢,也不该,替任何人做决定。
天知道……若只问他的心意,莫说带裴晟回京,便是带着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寸步不离,辛墨也……求之不得。
只是,思及此,他忽然鼓足了勇气,大胆问道:“老师,学生有一……大逆不道之疑问,却是……非问不可。”
裴申有些意外:“大逆不道?”
“学生稍后所问之事,若冒犯了老师……和公子,但凭老师处罚,怎样都行!只请老师,切莫因对学生动怒,而伤了身子。”
辛墨说着,弯腰低首,用力鞠了一躬。
裴申有些诧异。辛墨这孩子的心性,多年来,他看在眼里,又时时相处,可以说,比他那“儿子”好猜得多。
辛墨像这样恳请他,还预先请罪的情况……一共,也就出现过两次。
这是,第二次。
而想起那“第一次”,裴申的面容,霎时严肃冷峻了不少,说话间也变得警觉了一些:“知白……究竟何事,引得你……如此慎重?”
辛墨缓缓起身,目光闪烁了好一阵,又与裴申对视了好几次,才咬了咬唇,横下心,道:“老师,我……我想问您,小、小白,真的死了吗?”
裴申顿时瞪大了双眼,他那被皱纹拖拽着的眼眶和眼角,似乎都因此显得更紧致了。
“你……”裴申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面带痛意,但他尽量压制了心底的震惊,竭力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反问:“事到如今,你还是,放不下吗?”
这一次,辛墨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眉眼之间尽是决绝:“请老师……回答我。”
裴申几乎有些后悔,和他到此处谈话,眼下就算想回去找方成和罗平,也显得太刻意了。
然而辛墨虽然平日里,比起裴晟要柔顺守礼许多,裴申却也很清楚,他这学生一旦犟起来,那真是刀山火海也拦不住。
尤其是,事关“小白”。
裴申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辛墨的眼神,霎时犀利得犹如鹰隼:“你口中的那位,若非死了,又怎会多年来音信全无?知白,这些你明明都知道。为何今日,又要问起为师?”
辛墨听他这么说,眼中原本熠熠的光,忽然变得暗淡了一些。
可很快他又不死心地追问:“老师的意思是,小白虽然音信全无。然而的确,没有,人已经死了的证据,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