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山氛围又与山阴大不相同。
来到山前,原本凝滞的风重新吹拂起来,深夜里只觉清爽宜人。
山阴人迹罕至,山路也细窄崎岖,树木虽然稀疏,却因无人打扰而有深林般的静谧。
前山的树木虽然每一棵都十分丰茂,却都是星星点缀在亭台楼阁之间。山路也铺了石板,显得十分开阔,往往走上十余步就能遇上新的建筑。
这里人烟稠密,按理来说该更危险,更不利于秋白鹭隐藏,可秋白鹭反而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此刻已经是夜半时分,路上行人不多,不是和秋白鹭一样打扮的巡夜人,就是着银纹紫衣的小头目们。
秋白鹭不愿引人注目,一遇上人,便退至道旁低头沉默,等人通过才继续前行。
如此这般,居然顺利地走过了密集的住宿区,来到一个开阔的广场上。
广场一面朝向山下,扶着白玉栏杆向下望去,便见苍翠层林隐在浓重的夜色中,更远处则是沿河铺开的访圣城,白塔静谧地矗立在河畔,镇住了一城灯火辉煌。
盛景当前,可惜只有秋白鹭一人独赏。
她扶栏远眺片刻,回过神来,回头望去。
广场三面都有建筑,当中是一座阔大的白玉台,玉阶七重层层叠叠,坐北朝南的七间大殿漂浮在台上,距地足有三尺,大殿两侧檐角飞起,两尊七彩琉璃的孔雀立在殿前白玉台上,翘首欲飞。
殿前设着十五支犀照烛,将这座大殿和殿前的孔雀照得如在白昼。
走近细看,七重玉阶便是七层栏杆,栏杆上设着各种不同的生物的微型塑像,最高处的第七重上自然是大殿,下一重上是以孔雀为首的群鸟,再下一重是人,下面几重则是其他卵胎湿化之物,种类繁多包罗万象。
秋白鹭目光一一扫过白玉台上众生,恍然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在大离还在的时候,天南地北的朝圣者千里迢迢来到天麓山,在山下的访圣城歇息一宿,次日带着清晨的露水上山,要朝拜的就是这一座神宫。
由鸾神之女离教大祭司主掌,供奉鸾神尊像,在民间和后世被简称为森罗神宫的,离教至高殿堂。
森罗万象朝天神宫。
秋白鹭站在阶下,仰望七重白玉台,轻轻眨了眨眼。
这就是母亲讲过的森罗神宫,蔚然大观,果然不凡。
她低头,在心底默施一礼,转头看向广场两侧的建筑。
这两座建筑也算精巧,但和森罗神宫比起来,就显得有一些寒酸了。
左侧是一栋小楼,两层十八个窗,每个窗中都透出灯火,哪怕在此深夜也有夜巡人进出,秋白鹭猜测,那些都是去交班的人。
这座楼是魔教中处理事务的地方。
右侧的小楼则安静许多,沉默地隐在夜色中,秋白鹭走上前去,仰头望去,果然见匾额上写着“藏书阁”三个字。
得来全不费工夫。
秋白鹭大喜,观察四周无人在意,就转到藏书阁背后,终于发现了一扇忘记关闭的窗。
她微微一笑,纵身跃起,攀住窗口,跃入阁内。
出人意料的是,这居然不是打通的藏书室,而是一间小小的休憩室。
秋白鹭借着月光观察,室内摆设十分简洁,仅一桌一椅一柜一床而已。
床十分窄小,仅容一人仰卧,不大的柜子摆满了书,桌上放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展开的书,一本抄写到一本的册子。
秋白鹭侧耳倾听,四周无人,便放下心来,泰然走上前,翻看桌上的书册。
书是一本讲暗器瞬发的秘籍,秋白鹭看了看便撇到一边,又去看那本册子。
册子却不是全盘抄写那本秘籍,只最新的几页摘录了秘籍中关于暗器的阐释,其余部分竟是一个人从头到尾在梳理自己的武学系统。
秋白鹭挑眉,拿了起来,从头到尾翻看,这册子中写的内容颇有见地,写到判官笔和各种兵器对阵的经验,许多地方甚至对她也有启发。
她不觉入了神,翻到最后一页时,仰头望去,竟见天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天了。
秋白鹭将册子放回桌面,心里已经对册子的主人有了猜测——铁画眉谢三娘。
她还记得,谢三娘是因为和沈江英有了矛盾,才被打发到谷底看守后山禁地的,那么这里,或许先前就是谢三娘的书房?
秋白鹭又去书柜里翻找,从离椅子最近的抽屉里翻出了另一本手写的册子,记着谢三娘帮魔教几堂几部到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也记着何时领取多少俸禄,也记着一些对沈妙金、沈闻竹姐妹的教导记录,甚至还有对魔教某人好穿血衣的吐槽。
这是一本工作日记,也可以说是账本,又或者说是一本杂记。
对于谢三娘来说,当然是那本阐述她一生武学得失的册子才是她的心血,可对于现在的秋白鹭来说,反而是这本杂记更是治病的良药。
她取了这本杂记,倚坐在床上细细翻看,不时闭目沉思,翻完最后一页时,终于对天麓山上的情况有了基本的了解。
这还不够,她又打开门,去外面的藏书阁里找到一本介绍离朝末年神宫内情况的书,对着窗外的景色一一比照辨认。
等到她画出一幅草图时,天已大亮。
天亮了,反而不是秋白鹭能够活动的时间,她打个哈欠,丢开杂记和衣而卧。
秋白鹭本打算睡到夜幕再次降临,出发去验证她的猜想,却没想到下午时分,广场上一阵吵嚷惊醒了她。
“你说什么?”
“教主要斩了厉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