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在没有精细易容工具的情况下,她只用沙土和水,也能给自己捏一张粗粝的,属于北漠女人的脸。
冯瑛侠牵着一只小羊,手里攥着一把青草,哼着北漠人的歌儿,慢慢穿过营地。
她已经打听到了,大司祭被关在东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帐篷里,看守者是新任大司祭带来的王庭勇士。
也因此,他们只有四个人,两两轮班。
她低头,把手里的最后一把草喂给小羊,小羊忽然挣脱了她手中的绳子,在人群中乱窜。她大叫一声,追了上去。
周围的人群瞬间被扰乱,守着帐篷的王庭勇士也忍不住惊奇地望向那头横冲直撞的小羊。
靠着看守这一瞬间的恍惚,冯瑛侠潜入帐篷,见到了大司祭。
大司祭气息微弱地躺在草垫上,双足缠着白布,洇出斑斑血迹。
冯瑛侠跪在她身侧检查伤口:“这是怎么了?”
大司祭睁开眼看向她,了然地笑了笑:“她为了防止我逃走,用了刑,挑断我双脚脚筋。我走不了了,你要立刻离开。”
冯瑛侠皱眉:“你……”
“听我说!”大司祭摇头,打断她未出口的话,十分冷静地交代,“我承诺过,要带着秋白鹭从密道上山,现在我回不去了,好在还有你。现在,我把密道的位置和机关告诉你,你要牢牢记住,不能有丝毫差错。”
冯瑛侠被按着听完了天麓山的密道和机关,终于等到大司祭停下来喘息的空隙,她说:“你呢?”
大司祭目光冷硬:“跟你们上山是一死,被绑回去也不过一死,同样是死,又有什么差别?不用管我。”
她抬眼,看见冯瑛侠还站在原地不动,推了她一把:“现在,走。”
即使到这样狼狈的境地,她仍然不改发号施令的习惯。
冯瑛侠被她推得坐倒在地,抿唇想了想,决绝地摇头:“你是鹭娘的姨母,无论如何,我不能抛下你不管。”
她情深义重,没想到却惹得大司祭发怒。
大司祭忍着痛坐起来:“你怎么和我族中那些人一样愚昧!他们遭人蒙骗,你甚至不用人来蒙骗,自己就往坑里跳!”
冯瑛侠捕捉到她话中的一个词:“遭人蒙骗?背后有人在使坏?”
“魔教,趁虚而入挑拨离间,他们做惯了的。”大司祭烦躁地看着她,忽然眼前一亮,“你还不知道吧,三十年前,就是我勾结魔教,血洗镜湖坛,逼走秋白鹭的父母,当上了北漠的大司祭。”
“我一听就知道,什么纠正错误,都是托词,是魔教又和族里的长老有了勾结!”
她急切地吐出一连串话:“我是她的姨母,却也是她的仇敌,你没看出来,她和我之间一直淡淡的吗?如果不是因为沈江英,我们本来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走在一起。”
“我以此兴,亦以此亡,中原是不是有句话,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就当这是我的报应。”
大司祭回头瞥一眼帐门,她低声喝道:“别犹豫了,快走!”
大司祭大声叫着要水要药,骗了守卫进来,她们两人合力,冯瑛侠拼着受伤,用银丝水袖将两个守卫绞死,匆匆跑了出去。
她必须要活着回去,把密道的信息带给秋白鹭!
冯瑛侠心知很快就会被换班的守卫发现,不敢再耽搁,一面到僻静处改换装扮包扎伤口,一面思考怎么尽快脱身。
恰巧这时,一个新到的商队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在班安部的经历讲到这里,冯瑛侠叹了口气,指向院子另一角的北漠奴隶商人:“他们就是我想到的办法。”
北漠人瞪大了眼睛:“你就是他们要抓的那个中原奸细!”
冯瑛侠靠在越容姬身上,哈哈大笑。
越容姬望着秋白鹭:“鹭娘,怎么说?”
秋白鹭低眉沉吟。
冯瑛侠停了笑声,目光在她们两个脸上徘徊,又看向屋里薛启河沉默的剪影:“不上山去吗?你们原本是怎么计划的?”
秋白鹭转回头,轻声道:“秦岷和诸葛恐怕也陷在北漠了。”
“还有,徐多意是故意放你回来的。”
冯瑛侠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秋白鹭摒除周边一切干扰,坐下来慢慢地想。
很简单,徐多意想要瓮中捉鳖。
可问题在于,她该钻进那只陶瓮里面吗?
她想不清。
冯瑛侠催促她:“鹭娘,到底要怎么办,你心里有主意了吗?”
去留各有利弊,最坏的是原地等待,等一天,就错失一分的主动权。
秋白鹭腾地站起身,回目四顾,顺从内心的冲动脱口而出:“上山!”
她看过冯瑛侠和越容姬嗫嚅的嘴唇,看过薛启河愁闷的双眼,看过几个北漠人诧异的脸。
她大声说:“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