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倒是让王砚知的嘴角僵了一瞬。
陆扶摇不再看她,径直回过头,牵着李旭轮登上了候在一旁的銮驾。
王砚知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看着宫女太监们依次沉默地随驾而行,终是咬了咬牙,举步跟在了仪仗之后。
宫道两侧古树枝叶葳蕤,纵朝阳露出稀薄斑点,也难以掩盖树荫之下的幽深。
宫道幽深,王砚知越走,面色越是僵硬难看,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
那方向并非是通往任何一处后宫居所,而是直指太后临朝听政,裁决大事的宣政殿。
她心底那点悔意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得王砚知几乎透不过气。
然而还未等她想出任何转圜应对之策,銮驾已稳稳停在了宣政殿那巍峨肃穆的丹墀之前。
陆扶摇牵着李旭轮,姿态从容地步下銮驾,甚至未曾回头看她一眼,便径直朝着那洞开的的殿门走去。
王砚知心神不宁,下意识地便要跟着那母子二人的脚步迈上丹墀,踏入宣政殿。
然而,一旁静默随行的灼华适时上前,不着痕迹地拦在了她的身前。
去路被阻,王砚知骤然回神。
“抱歉。”
小家伙好奇地瞥了一眼,但很快又被母亲手中传来的力道牵引着,转回头去。
李旭轮确实不常来宣政殿。
李宣骤然离世时,他不过是个刚满两岁、懵懂无知的婴孩,对这座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宫殿毫无印象。
直至今日,他也只是个五岁的孩童,平日里多在含元殿或御花园玩耍,这庄严肃穆宣政殿,于他而言依旧是个陌生而令人有些畏惧的地方。
此刻被母亲牵着手带入这片空旷的空间,他不由地攥紧了陆扶摇的手指。
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陆扶摇脚步未停,却悄然回握住李旭轮的小手。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商议太皇太后千秋寿诞的相关事宜。”
牵着李旭轮坐下,陆扶摇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奉召而来的臣子,确实不算少。
文武官员按品阶分列两侧,紫袍朱衣,玉带銙头,将宣政殿站得满满当当。许多人低垂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倦意与惊疑,显然是被清晨这突如其来的朝会打了个措手不及。
倒是崔晦明,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身姿挺拔如松,在一片或惶恐或倦怠的朝臣中,显得格外出挑,甚至可以说是……精神矍铄。
陆扶摇也不负他所望,先是点了他的名。
“崔晦明,有事便奏。”
“是。”
崔晦明应声出列,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了一副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声音洪亮却字字清晰,恰好能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臣要禀奏之事,关乎宫禁安危、朝廷体统!”他略一停顿,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好像格外难以启齿,“昨夜北门附近,有歹人胆大包天,公然行凶!”
崔晦明话音甫落,台下原本肃静的朝臣们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压抑的惊呼与窃窃私语声嗡地一下弥漫开来!
或惊疑、或恐惧、或探究的目光交织闪烁,许多人下意识地望向御座之上的太后,又迅速低下头去,生怕被卷入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
无数道或惊或疑的视线中,陆扶摇却依旧优哉游哉地端坐于御座之上。
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身侧有些无措的李旭轮靠得更舒服些,仿佛台下崔晦明抛出的并非一枚重磅炸雷,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过是一桩陈年旧怨,私下里的仇杀罢了,”陆扶摇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市井琐闻,“也值得劳动我们崔大人这般费心劳神,拿到这宣政殿上来说道?”
“若真是寻常仇杀,为何偏选在宫禁北门动手?那御医出宫一整日,路途漫长,何处不可下手?为何偏偏要等他抵达宫门、即将踏入禁苑之时才暴起发难?”他向前踏出一步,语气咄咄逼人,“娘娘圣明烛照,岂会不知这其中的关窍?!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挑衅天威,意在震慑朝野,其心可诛!”
陆扶摇面无表情,淡漠地俯视着台下慷慨激昂的崔晦明,并未立刻出声呵斥。
崔晦明见状,心下更定,索性再接再厉,“更何况,江南水患,灾民流离,朝廷耗尽国库拨发的赈灾粮饷,一路到了江南,竟十不存一!只剩区区一成!”
“娘娘难道觉得,这也是巧合吗?这与北门刺杀案接连发生,难道只是臣在危言耸听、牵强附会?”
“崔大人的意思,是本宫先前误会了你的堂兄?”终于,陆扶摇出声了。
没等崔晦明回应,陆扶摇便已冷笑出声,“可当年一纸诉状,将你堂兄贪墨赈灾粮、勾结地方、鱼肉百姓的罪状,清清楚楚告到御前的可是江南万千受灾,无粮可食、无家可归的百姓。”
“依崔大人所言,是那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易子而食的灾民,想要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