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陆扶摇看见李旭轮将他的毛茸茸脑袋撞上了她的衣角。

静默一瞬，陆扶摇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来，与李旭轮平视。

“旭轮在胡说些什么？”伸出手，陆扶摇将李旭轮前额的碎发向后撇去，眉头微微皱起。

苏寒清肩上的那一箭，已由太医及时取出并敷药包扎。然而或许是因为他本就底子虚亏，失血又多，今日天刚蒙蒙亮，他便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热。

陆扶摇本不想理会，但一早便听见王允裴昱两个人的推诿，她还是纡尊降贵般往那偏殿走去。

也许是汤药里的安眠成分起了作用，苏寒清睡得异常安稳。

横竖紫宸殿内有太医彻夜值守，陆扶摇立在榻边看了片刻，见他一时无甚大碍，便转身走了出来，心下那点莫名的烦躁也稍减几分。

谁知刚踏出殿门，还没理清思绪，便被一个不管不顾猛冲过来的小身影结结实实撞在了腿上——正是那莽撞跑来的李旭轮。

“是昨夜吓到了吗？”陆扶摇弯下腰，难得温声询问。

李旭轮仰着脸，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抿紧了嘴唇，看起来好像心有余悸。

陆扶摇看着李旭轮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静默了良久。

许久，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生涩的温和。

“对不起。”她伸出手，摸着李旭轮的发顶，“让旭轮知道这些事情了。”

“没关系的。”李旭轮舔着有些干涩的嘴角，努力做出成熟的模样。

可他随即又忍不住朝母亲怀里靠了靠，“母后，他们还会来吗？”

“谁知道呢？”

陆扶摇的声音落得很轻。

泛滥成灾的云州私钱，凭空消失的江南粮食，谁知道下一只箭会落在哪里。

也许是长安，又有可能是洛阳。

只是还没等她想明白，陆扶摇眼风一扫，便瞥见了远处廊柱下静静立着的王砚知。

她和她们只隔了些许不远的距离，神色默然，不知是听了多久，听了多少。

陆扶摇心下蓦地一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与不自在骤然升起，下意识地捏紧了李旭轮的手腕。

小家伙吃痛，轻轻“嘶”了一声，却不敢挣脱，只茫然地抬头望望母亲，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位沉默的王姐姐。

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的注视过于直白失礼。王砚知眼睫微垂，敛去眸中所有情绪，随即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向着陆扶摇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

姿态恭谨，无可指摘。

“见过太后娘娘，陛下。”

声音平稳温和，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望从未发生过。

“免礼。”陆扶摇沉声说道。

王砚知依言直起身，动作舒缓而端庄。

华贵的衣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摩擦，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响。

还不等陆扶摇发问，王砚知便抬起眼睛，率先开口，“娘娘，可要因苏大人遇刺之事，追责臣妾的兄长？”

听着王砚知这个直白的问话，陆扶摇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忍不住露出了些浅淡的笑意。

“王允与你何干？苏寒清与你何干？”

王砚知听着陆扶摇的问题，顿时沉默下去。眼角微微下弯，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然而陆扶摇从来会因对方偶尔流露的弱势便心生怜惜，轻易放过。

她略略向前踏了半步。

并非是为了逼迫，而是顺势带着李旭轮转身，准备离开。

“娘娘。”

只是这半步的距离，王砚知便像是骤然理清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她倏然抬起头，“堂兄虽与臣妾血脉相连，然其既食君禄，自当以社稷为重。”

陆扶摇并未急着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她只是保持着欲离去的姿态，侧耳安静地听着身后王砚知那略提高了声调的话语。

“今苏大人于洛阳城门遇刺，妾身所虑者，非惟私谊，实恐宵小窃发，动摇国本！”

王砚知的话音落下，陆扶摇这才极缓地侧过半边脸，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