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监工没说什么,但表情已经透露出内心想法。
我的笔不停,“我是人,当不了印刷版,印刷版也当不了我。再快也不可能了!”
“别太折腾。年纪这么大了还不赶紧找个主,这么不饶人看来是找不着。”这人不知前边还念叨了些什么,反正类似意思的话我已经听到过不下十次,有时候是对别人,有时候是对我。当做出的选择和众人截然不同的时候,肯定会被讨厌的,很正常,我乐意。
“你是掌柜吗?这么想当虜隶祝你天天当!”
说完这话的我反而难受,本是同类,却以残杀同类为乐。
那人被怼的哑口无言,又去说别人,“赶紧干。”
这份工作我已经做了三个月,稳定、是我完全能胜任的,并且也是许多人口中相对轻松舒服的,陈惊鹊其实也这样想,这里赚到的钱,也满足伊给家里添砖加瓦的想法,可是,可是有时候怎么叫人有点害怕呢?
“掌柜?”那日,快打烊了,我作为当日最后一个离开的,正检查柜台,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使我抬起头。
这是我和如意娘的第一次见面,如意娘长得大众,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常年做工压力累得的一身虚肉,和许多经常做活的人一样。后来聊伊的理想画像时,如意娘自己也曾经调侃自己放在人堆里几乎是注意不到的,就希望我能画得像伊。要不是告诉了我年纪,我还以为是个将近而立的人。
“你就是小陈吧?听说你画画好看。”如意娘道。
“是我,能给娘子画满意的。”
“我是个……成不了婚的人了。可以帮我画一幅画吗?穿着金冠霞帔的。”
“……好。不过今日已经打烊,客官与我再约个日子?”这个时间来的,怕是白日里做完工才赶过来,但我今日实在不想加班。好在如意娘子在这方面也能体谅我。我们便约在了几日后。
但现在,离着第一次见面不超过二十天,我站在了如意娘身边。这次想必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如意娘,伊躺在棺材里等我见了最后一面,也是这一生的第三面。
如意娘的家在市区,租赁金还算可以的地段,距离上工的地方不远。明明是厨娘,却在一个月前什么都吃不下了,很突然。
“就你一个人吗?”我问一旁守灵的小女孩。
“长辈们出门去了。”小女孩回。
“伊住哪个屋?”
“如意姊和我住一起,那儿。”进入视野的一间极小极小,只有一个小窗户的屋子。
“这个,你拿着吧,好好藏起来。”
戴孝的孩子懵懂地接过东西,我给的是一只漂亮小荷包,荷包里的钱能给伊加点餐,荷包卖了也能多吃几天。我引着伊的手将东西放进怀中,十一、二岁的孩子,双手自己饱经沧桑、满是老茧,“给自己买点吃的补补,东西藏好了。这是你阿姊曾经落在我那儿的。”
我站着,如意娘那具劳累许久的身体躺着,好像……躺着的比站着的累。
“伊一年到头都不认得几个人,上哪儿来那么多人吊唁的!”年老一些的女性声音从院外响起。
“伊这不是有前东家。”
“那之后咱还能住这院子吗?”一男声问。
“就你那工钱……”
“就我这工钱怎么了?这不是伊没成婚嘛……”
“也是。”
“还有玉缘,伊年纪也够去上工了,伊是个孝顺的,肯定愿意帮衬家里。”
“过几天我去给伊找个活。”
“行了,快进屋了,当心有人。”
正巧这群人正说的什么话我也不想听了,几人进院子时,我也正要出去。
“这位娘子,是如意的……?”
“路人,见过两面。”我适当行礼,随口道,“伊的墓地会在哪里?”
“这个……太突然了,停尸的这几天我们会给伊找一个好地方,到时候给你送信儿?”
“不用了,我与伊……只是路人。”我可不打算不再陪着几人玩什么战术,抬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