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早饭吃的成蹊百感交集,好在这种抓心挠肝的场景没有维持多久,在成苍林出门开庭终结。
吴莜现在还没到退休年龄,依旧兢兢业业的奋斗在教师岗位上,为祖国培育未来的花朵。
送父母离开后,成蹊半眯着眼睛没好气得瞪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某人,“任烨霖!”
任烨霖却不以为然的冲着她笑了笑,“怎么了?”
成蹊本想和他清算刚才饭桌上的账,但一看到他这张脸,一时间又撒不出气,内心纠结好一会儿后还是作罢。
算了,不和他计较了。
“你怎么不和我爸去开庭?”
“师父让我今天再把卷宗理一遍,过几天和他去一趟看守所。”
成蹊点点头,就昨晚那时间想要把案子里的弯弯绕绕理清的确不够。
两人并肩走在家里,也不知是不是任烨霖故意地,成蹊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原本爸妈在家的时候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可是现在就他俩在家,孤男寡女的,着实有点怪。
“你别离我那么近,小心你师父师母回来找你算账。”成蹊接了杯水,慢条斯理道。
“嗯?”
“家里有监控。”成蹊抿了口水,朝着客厅角落里的白色小圆柱体示意了一下。
任烨霖余光扫了一眼,动作从容的也接了杯水,随着成蹊倚在餐桌边,“怕什么?我们之间还不够清白吗?”说着还动手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足够再容纳下两人的距离。
还有比这儿更标准的社交距离吗?
十月的南城正属深秋,阳光璀璨却不灼人,秋风袭过也不带寒意,着实舒适得很。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倚在桌边,透过客厅的窗户看向院子里吴莜种的一颗橘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成家的院子里左右各种了一棵树,左边橘子树,右边柿子树,寓意大吉大利、事事如意。
不知过了多久,成蹊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杯底已经见空,重新接了杯水后往房间走,“我去录音了,任大律师也要好好加油呀。”
“嗯。”
七夕慵懒的趴在地上,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四只腿抽动了几下,还吧唧了几下嘴。
成蹊流利的录制完工作室交代的今日工作量,干音提交完毕后摘下耳机活动了一下脖颈。
不知不觉都快中午了,爸妈临出门前特意和他们交代过,午饭自行解决。
刚准备起身去看看书房那儿的任烨霖,还没走两步就听见门铃响。
七夕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门铃响起的瞬间,刚才还在睡梦中的它弹射起身,直奔门口跑去。
成蹊走到门口时,任烨霖刚好也从书房出来。
“门铃响了,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吧。”
爸妈都是知道家门密码的,这个点会是谁呢?快递吗?
成家玄关的左右都是落地大窗,两人刚走近便看见七夕警惕的半弓着身子盯着左边窗外的一抹红色身影。
窗外的人在看清走近的成蹊时,脸上客套的笑容瞬间僵住,可她身边站着的另外两人似是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满脸谄媚的朝着成蹊招手。
成蹊看清是谁后也是一愣,不过脸上的情绪转瞬即逝。
怎么会是她。
“请问你们找谁?”
“这是成律师家吗?我们和成律师是一个村的,现在遇到点事儿,想问问成律师。”开口的是三人中年纪偏长的男性,皮肤黝黑,嘴里叼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呛人的劣质烟味让成蹊不适的蹙了眉。
“不好意思,家里禁烟。”任烨霖向前一步半挡在成蹊身前,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但话语间却是不容置喙的。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上门咨询,成蹊倒是习以为常,“我爸爸现在不在家,你们来之前和他约好的吗?”
“哎哟乡里乡亲的,今天刚好顺路就来问问,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不着急的,可以等他。”
妇人一副很熟络的模样,要不是任烨霖挡在门口,她们就准备进来了。
“成律师今天很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你真的有急事,可以将手机号码留下,等成律师回来我会和他说的。”
任烨霖的话音刚落,之前说话的妇人神情彻底变了样,瞪着任烨霖气势汹汹道:“这是什么事儿?我都说了不管多晚我们都可以等成律师回来,都是亲戚,赶人也太伤人了吧。”
……
成蹊实在听不下去,轻轻拍了拍任烨霖的胳膊,眸光冰冷的看着站在门口的三人,“实在不好意思,我根本没见过你,也没听过有你们这么一号亲戚,如果真的是亲戚能会没有我爸妈的联系方式?刚才的话说的很清楚,如果想咨询我爸,等他回来我们会和他说,如有必要再约时间洽谈,明白吗?”
成蹊说完不等两人闹腾,眼帘微抬看向站在他们身侧的红衣女子,“他们听不懂,你不会也听不懂吧?”
红衣女子咬了咬牙,拉着两人转身就走。
等他们走远了,任烨霖才开口问道:“你和刚才那女人认识?”
从两人对视时,任烨霖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嗯,她叫连颍,我和她是大学室友,对床的那种。”一些不好的回忆渐渐涌上,成蹊也没想到毕业后这么多年竟然还能遇见,明明记得她不是南城人。
成蹊走到沙发旁坐下,七夕摇着尾巴将脑袋搭在她的膝上,黑漆漆的鼻子一拱一拱的,成蹊习惯性的抚着它的头。
任烨霖随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手上却拿起果盘里的橘子剥了起来。
“我和她之间有点恩怨,不过都是大学里女生间的繁琐事儿,你想听?”
“你愿意说的话。”
成蹊点点头,随手接过任烨霖剥好的橘子,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们寝室一共六个人,都是法学系的。大一那会儿我和她关系平平,但一年相处下来也清楚她的性格就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本来我们也能在寝室做到点头之交,可直到大三暑假前,她突然冲回宿舍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顿骂。”当时她骂的格外难听,成蹊也懒得说给任烨霖听,怕脏了他的耳朵。
“为什么骂你?”
“唔,她说我抢了她男朋友。”
老妈这次买的橘子竟然出奇的甜,汁水饱满整个口腔充斥着橘子的甜香味儿。成蹊吃完一个忍不住想再吃一个,指间还未触碰到橘子就被任烨霖中途拦截。见他已经自然地剥了起来,她也不矫情,静静的等他剥好。
听到抢男朋友几个字,任烨霖眸光微冷的轻笑一声,“你认识她男朋友?”
成蹊回忆了一下勉为其难的点了头,“算是认识吧,总共都没见几次面,他是大我们一级的学长,也是我们班的学生辅导员,除了开学班会和一些集体见面外,我和他私下连微信都没有,更别说见面了。”
“是他故意把脏水泼到你身上?”
“嗯,我也是之后和他对质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大一那会儿他通过班上另外一个男生要我的微信,但被我拒绝。之后又堵在回宿舍的那条路上和我表白,也被我拒绝,自此之后对我怀恨在心了吧。听闻,他可没少在他们班里和他兄弟那边蛐蛐我。”
任烨霖细心地将橘子上的白丝揭掉,“他做了什么让连颍误会你?”
提到这件事儿成蹊又气又好笑,冷哼一声继续道:“自导自演一出戏,他自己注册了一个微信小号,把那个小号的昵称、头像全部换成我的,就连朋友圈背景图也完全复刻。然后自己小号和大号互相聊天,营造出一副我和他在谈恋爱的假象。”
任烨霖的脸色蓦然一沉,“聊天记录上说的什么内容?”
时间有点久了,具体什么内容成蹊已经记不大清,“无非就是那些宝贝之类的亲昵称呼,还有……”成蹊话音微顿,耳尖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视线从任烨霖身上移开。
“还有什么?”任烨霖把橘子递给她,语气温和道。
成蹊将橘子分了一半给他,不自然的轻咳一声,“能有什么,就一些亲了、抱了和睡|了的恶心话。若不是这事儿发生在我身上,我实在想不到一个男的能这么戏精,他没读戏剧学院真是屈才了。”
“呵,像他这样的人,出道即塌房。”
成蹊赞同的点头,有道理!
“之后呢?事情是怎么处理的?”
“我直接报了警,连颍这人太能闹了,不仅在寝室里说那些难听话,还把她男朋友编造的聊天记录发在班级群里,在各个地方造谣。也是在派出所里,在警察的参与下把她男朋友一块喊来当面对质弄清楚全部情况。”
“道歉了吗?”
“当然,大家都是法学生,这点道理还能不懂吗?如果他们不主动在同学间以及各个群聊里做出道歉和澄清,我是一点也不介意将这个事情起诉到法院。像他们这样的人根本不能惯着,拽天拽地不知天高地厚,但凡退让半步,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还不知道有多少脏水会泼过来。”似是想起了什么,秀眉轻挑朝着任烨霖伸出一只手掌,“他们还赔了我五千精神损失费呢。”
任烨霖深邃的眼眸透着赞扬的意味,“我们家小蹊可真棒。”
成蹊一愣,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回过神,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我可不是你家的。”
“嗯,我现在是你家的。”
成苍林和吴莜是一起回的家,刚进门就看见两人一狗坐在客厅,夕阳宛若红锦透过玻璃轻洒在他们周围,画面和谐且养眼。
成蹊将中午发生的事儿和成苍林简单的说了一下,那对夫妇成苍林也没有任何印象。本以为这件事儿应该过去了,没想到当晚那对夫妇又找了过来,还拖着满脸不愿的连颍。
“成律师,你还记得我们吗?以前我们家就在村口,开小卖部的,你还在我家买过盐呢。”男人露出已经被焦油熏得黑黄的牙齿,想要套近乎的说着。
成苍林面上没有过多的神情,严肃却又从容的半靠在沙发上,声音醇厚低沉道:“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没有去问怎么知道他家地址这事儿,他做律师几十年了,在本地的名声很大,随便找附近的人打听一下都能知道他住哪里。更何况,这人一直说以前和他同村,知道他家地址就更不足为奇了。
“是这样的,我儿子昨天被警察抓了,说是……”男人叹了口气,支支吾吾起来,还是一旁的妇人将话补全。
“警察说我儿子强|女干!”
因为连颍在,成蹊也不愿和她有过多的交集,眼不见心不烦的陪着吴莜在厨房洗碗聊天。但客厅和厨房离得近,妇人声音洪亮得很,强|女干二字成蹊想听不见都很难。
“说说你们知道的情况。”成苍林微微侧身靠近任烨霖小声道:“简单的记一下他们一会儿说的重点。”
夫妇俩提到儿子被警察抓了,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嘴里蹦出的话乡音极重,任烨霖毕竟不是南城人,听起来着实费劲,好不容易连蒙带猜听出点什么,下一句又是一串乱码。
“她刚才说她儿子是在镇上的一家餐馆的厕所被抓的,是女方报警的,说她儿子要在厕所里对她图谋不轨。”成蹊的手还沾着水,自然的坐在任烨霖身侧小声的做起了翻译工作。
比起成蹊的镇定,坐在夫妇身侧的连颍脸色极其难看,双手抵着膝盖紧紧揪着裙子。
“你儿子成家了吗?”成苍林听完大概情况后问道。
“去年结的婚,这就是我家儿媳妇儿。”妇人扯了扯连颍的胳膊,似是察觉到连颍此刻身形的僵硬和抗拒,妇人不满的开始念着:“你男人现在出事了,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儿?嫌弃?还是觉得丑?我儿子什么样我和他爹能不知道?一定是那女人想要钱故意污蔑我儿子的。你作为他媳妇儿要相信他。”
因为说了太多的话,妇人的嘴角渐渐多了些白沫,随着情绪激动的快速说话,白沫如机关枪子般飞落在连颍的脸上。
“拘留通知书警方有给你们吗?”
“给了,在这里。”连颍被骂了一通,也不敢过多的表露此刻的情绪,避开成蹊的目光将拘留通知书递了过去。
成苍林简单的扫了一眼上面注明的罪名以及目前嫌疑人被羁押的看守所。
“大概情况我知道了,目前你们知晓的也很片面,具体情况还是要等律师见过你儿子之后才能清楚。”
“那能不能麻烦成律师去见见我儿子?”
成苍林抬眸看着他们,没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你们是准备委托我作为你儿子目前侦查阶段的代理律师,还是说仅委托我去会见一次?”
“我们既然过来了,肯定是信任成律师你的了,我儿子的事情也要拜托你了。但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这律师费能不能少点?”
“是呀,我姐姐家的儿子还娶了你姑姥姥堂弟弟的女儿呢,我们也算是亲戚呀。”妇人紧接着说了起来,生怕说完了就攀不上这亲戚关系了。
成蹊坐在一边要被这家人无语笑了,她还没见过八竿子都不一定打着的亲戚关系。
成苍林轻笑了一声,分别报了这两个委托情况的价格,只有成蹊知道,他爸爸压根连一块钱都没减!
夫妇俩磨了半个多小时,见成苍林没有松口降价的意思,一个咬牙签了合同,当场把律师费转到了律所账上。
任烨霖去书房复印材料,成蹊跟在他身后颇为兴奋道:“不愧是我爸!”
“师父知道连颍那件事儿吗?”
“知道。”
任烨霖和成蹊默契的相视一笑,看来刚才摆明是成苍林替女出气呀。
翌日一早,成苍林就带着任烨霖去了趟看守所,刚会见完回到家成蹊就八卦的凑了过来。
“怎么样?这案子什么情况?”
成苍林喝着女儿递来的热茶,在成蹊满眼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头也不回的去了书房,“让小任和你说。”
“我的茶呢?”成苍林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任烨霖剑眉轻挑,整个身子往成蹊跟前凑了凑,掌心朝上,口吻很是欠揍的问道。
成蹊颇为嫌弃的睨了他一眼,但还是倒了杯茶给他,“说吧任大律师!”
任烨霖抿了口茶也不敢过多地吊着成蹊的胃口,不然适得其反还需要自己哄。
“周祖光说自己是被骗了。被害人就是镇上的站街女,前天他和几个朋友在餐馆吃饭,吃得差不多就想去方便一下,结果就在厕所那儿遇到了被害人。”
“然后呢?”成蹊还是蛮喜欢听八卦的。
“然后两个人一拍即合就准备进行某种交易。”任烨霖说得很隐晦,但大家都是成年人,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不过最后价格上出了问题,周祖光不认账,被害人就直接报了警。”
……
成蹊嘴角微抽,算是明白了。
女票女昌不成,反成强女干。
成蹊回忆了一下刑法分则的相关知识点,“所以,他们真的完成了最后的动作?”
任烨霖喝茶的动作一怔,他知道成蹊所说的最后的动作是什么,“据周祖光所说并没有达到那一步。”
成蹊食指和拇指轻合抵在下颚,若有所思道:“现在拘留通知书上注明的是强女干罪,强女干罪有严格的构成条件,如果真的按照周祖光所言,很有可能构不成强女干罪。”
“这种可能建立在周祖光没有对师父说谎的前提下。”
“那你们现在要做什么?”
“尝试取保候审,之后待侦查阶段结束,案件移送检察院后申请阅卷。”
午后,勉强撑了一整个上午的太阳终于被厚重的乌云遮盖,一道惊雷响彻云霄。没想到已然过了盛夏,还能在深秋听到这么大的雷声。
两声响雷后,干燥的地面渐渐被豆粒大的雨滴印下湿痕,院子里的柿子树和橘子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砸落了不少本就摇摇欲坠的叶子。雨水与根部干黄的树叶交织在一起,铺在水泥地上,倒生出一缕秋风萧瑟的悲凉感。
七夕最不喜欢雨天,每逢这样的天气,它总是蔫蔫的。
成蹊录完音来客厅倒杯水,余光却瞥到一旁会客厅里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