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之间,一种前所未见的新奇之物,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咸阳城的权贵与文人圈层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初,只是极少数与宫廷关系密切的宗室子弟或深受嬴政信任的近臣,在私下场合。
神秘兮兮地拿出几卷轻飘飘、白晃晃的物事,取代了往日沉重的竹简,诵读诗文,或展示某些精要律法条文。
旁观者无不惊愕,凑近细看,只见那素白平面上墨迹清晰,轻薄如羽,可卷可舒,方便至极。
“此乃何物?”几乎每一个第一次见到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惊呼。
“此乃‘纸’。”持有者无不带着几分矜持与优越,淡淡解释,仿佛手握天大的秘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咸阳的上流社会和各个学派据点中传开。
“纸”这个陌生的词汇,伴随着种种神乎其神的描述,轻若鸿毛、书写流畅、便于携带、容量惊人,勾起了所有人巨大的好奇心。
物以稀为贵。
由于嬴政严格控制着产量和流出渠道,最初流入市场的少量纸张,瞬间成了比金玉还令人疯狂的存在。
一位勋贵为了得到半刀纸,不惜用一匹罕见的汗血宝马与一位宗室子弟交换。
法家,儒家、道家、墨家…在咸阳的各派门人,更是挖空心思,四处打探门路,渴望能一睹“纸书”真容。
若能拥有此物,用以抄录自家经典,那简直是学派无上的荣光。
而且更加轻便,能更快传播自家经典。
一时间,“洛阳纸贵”尚未上演,“咸阳纸贵”却已成为现实。
能拥有一卷纸书,成了身份、地位、以及能接触到大秦核心圈层的象征。
人们谈论它,渴望它,疯抢它。
纸张,以一种超越其物理价值的方式,迅速成为了咸阳城最炙手可热的奢侈品和文化符号。
这般巨大的动静,自然不可能瞒过权倾朝野的吕不韦。
起初,他听到门客汇报市井中流传关于一种神奇“纸”的传闻时,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某种来自西域的新奇织物或夸大其词的谣传。
直至他在一次私下聚会中,亲眼见到了某位公子手中那卷真正的纸书,并在其描述了其性状功用后,吕不韦才真正警觉起来。
轻便胜简帛,书写流畅,易于传播,吕不韦在书房中踱步,眉头紧锁,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若此物为真,岂非要颠覆天下文书传递、知识传承的方式?
如此重要之物,为何我竟毫不知情?出自何人之手?
他立刻动用了相府情报网络,下令立刻彻查此物的来源。
然而,调查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所有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深宫,但具体由何人负责、在何地制作,却被捂得严严实实,他的人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吕不韦极为不适。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隔开了,墙内正在发生着足以改变时代的大事,而他却像个局外人一样被蒙在鼓里。
当他真正探清楚这件事,是在他得知即将出使齐国的使团筹备的国礼清单之后。
一份绝密的清单副本被悄悄送到他的案头,上面除了常规的玉璧、宝马之外,赫然列着:“以纸誊抄之《商君书》、《秦律要略》、《百工精要》各三卷。”
轰隆!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吕不韦瞬间全都明白了!
是秦王! 只能是秦王! 这一切都在嬴政的掌控之中! 从研制,到小范围流出引发轰动,再到如今作为国礼输出,这完全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战略!
吕不韦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甚至可以想象,当这些轻便精美的纸书出现在文化荟萃的齐国。
出现在稷下学宫那些眼高于顶的学者们面前时,会引起何等的轰动!
齐人素来自诩文化正统,瞧不起秦国的“虎狼之风”,可当承载着秦国律法、思想、技术的文明结晶,以这种超越所有记录方式的形式呈现时,那种文化冲击力和吸引力将是毁灭性的!
这不再是简单的器物之利!嬴政这是要借此向天下宣告:能代表未来、能提供最先进文明载体的,不是齐国,不是楚国,而是他嬴政领导下的秦国!
一旦让此计得逞,嬴政将不仅拥有赫赫军功,更将拥有足以彪炳史册的文治伟绩!
到那时,他“未行冠礼,年少需辅政”的理由将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还有谁会怀疑一位能带来如此划时代变革的君王的成熟与能力?他吕不韦还有什么借口继续“总揽”大权?
不行!绝不能让此事如此顺利!
这是吕不韦此时唯一的想法,若是他失去总揽一切的大权,岂不是又要沦落回无人问津,人人可欺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