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生辰宴在编钟最后一缕悠扬的余音中缓缓落下帷幕。

百官依序躬身退去，宽大的袍袖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窸窣作响，偌大的正殿渐渐空旷，只余下醇厚的酒香、微冷的佳肴气息与尚未散尽的喧嚣 。

内侍们垂首低目，开始轻手轻脚却又效率极高地收拾着残局，玉杯金樽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风停惬意地蹲在自己专用的、以紫檀木打造、镶金嵌玉的食案后，满足地咂咂嘴，甚至用翅膀不太雅观地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胸脯。

今天他可是大快朵颐，政哥特地吩咐庖厨准备了最鲜嫩多汁的炙鹿肉、最肥美少刺的蒸黄河鲤，还有它最爱的、用蜂蜜和麦芽糖精心熬制、裹着坚果碎的金黄色小点心。

他吃得肚皮圆滚滚，羽毛都显得更加油光水滑，连飞行都感觉有些费劲，像是载重过度的飞艇。

嬴政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眉心，强撑着的威仪稍稍放松。

他正欲起身摆驾回宫，一个身影却端着玉质酒爵，步履沉稳，含笑走了过来。玄端朝服，气度雍容，正是相国吕不韦。

“老臣再贺大王春秋鼎盛，万寿无疆。”吕不韦笑容可掬，再次举杯，姿态恭敬无比。

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健硕侍从，抬着一只沉甸甸、以红木打造、通体雕刻着繁复云兽纹并镶嵌着螺钿的华丽大箱。

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显示其分量不轻。

“相国有心了。”嬴政淡淡一笑，举起手边案几上尚未撤下的玉杯，微微示意，动作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已有不容置疑的威仪。

“此乃老臣一点微末心意，望大王笑纳。”吕不韦微微侧身，示意侍从打开箱扣。

顿时，珠光宝气几乎要溢满殿宇一隅！箱内衬着深紫色的天鹅绒，上面整齐陈列着：一套毫无瑕疵、莹润生光的极品玉璧，玉质温润，雕刻着古老的夔龙纹；

还有一卷以金丝系着的古老竹简，兽皮卷轴上以虫鸟篆写着山海异闻字样，据说是失传已久的孤本。

这两件哪一件都价值连城，精心挑选，既彰显着相府的豪富与底蕴，更透着一份试探性的“诚意”。

“相国破费了。”嬴政目光淡然地扫过这些足以让任何人惊叹的礼物，表情并无太大波动。这些珍玩古物对他来说，不过是库房中又多几件藏品罢了，并无新奇。

吕不韦仔细观察着嬴政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见他如此反应，心中稍定。

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呵呵笑道，声音温和：“大王年轻有为，威仪日隆，今日宴上群臣敬服，山呼万岁，此情此景，实乃大秦之福，老臣心中亦是感慨万分，欣慰不已。

假以时日，待大王加冠亲政，执掌乾坤，必能如虎添翼，带领我大秦东出函谷，扫平六合，更进一步！”

他话语虽是极尽恭维，但那双深邃眼睛却闪着精光。

他近日听闻有几位宗室和老臣私下议论冠礼之事，虽被他以遵循旧例，稳固国本为由压了下去，但他必须亲自探一探嬴政本人的态度。

嬴政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风轻云淡，甚至还刻意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少年人的谦逊和依赖，他轻轻摆手。语气温和：

“相国过誉了，寡人年轻识浅，于治国理政之道，还有许多需向相国与诸位老臣请教学习之处。

冠礼亲政，乃国之重典，关乎社稷安稳，自有祖制旧例可循，届时也还需相国多多操持费心。

现今国事有相国总揽，大军捷报频传，百姓安居，寡人甚是安心，并无急切之心。”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充分肯定了吕不韦如今的地位和功绩，满足其虚荣心，又巧妙地将敏感的冠礼之事推给了祖制旧例和吕不韦去操持。

自己则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安心学习、不急于揽权、对相国充满信任的乖巧君王模样。

吕不韦仔细品嚼着嬴政的每一个字，看着他那张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真诚和无害的面孔，心中的警惕不由得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皱纹都舒展开来：“大王言重了，老臣愧不敢当。为大王分忧，稳固大秦基业，乃是臣之本分，万死不辞。”

虽然暂时安心，但吕不韦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彻底松开。

他敏锐地感觉到，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君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回咸阳、需要他处处扶持、眼神中还带着一丝不安的稚嫩孩童了。

其心思之深沉，气度之沉稳，偶尔流露出的洞察与决断，有时连他这个久经宦海的老狐狸都感到有些莫测高深。

仍需谨慎观察，小心行事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怀话语，吕不韦才躬身，步履沉稳地退下。

嬴政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