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依旧跪得笔直,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望向殿外风雪中那道盘旋的金色身影。冰冷如石雕般的悲伤面具终于摘下,深潭般的眼底,翻涌起无法言喻的剧烈波澜。那盘旋的金雕,那孤高的唳鸣,像一束炽烈的光,刺破了灵堂的阴霾,也刺穿了他心中那片因父王崩逝而骤然扩大的、冰冷孤寂的荒原。
风雪呼啸,玄鸟绕梁。
新王的时代,在旧王棺椁的阴影与玄鸟穿空的唳鸣中,轰然开启。十三岁的少年秦王嬴政,缓缓从冰冷的金砖地上站起,缟素之下,肩背挺直如即将出鞘的利剑。他的目光扫过悲泣的华阳夫人,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定格在殿外风雪中那道守护盘旋的金色身影上。
风停仍在盘旋,巨大的翅膀搅动着冰冷的空气,墨玉般的眼瞳穿透风雪,牢牢锁定着殿内那个刚刚失去父亲、也刚刚接过整个帝国重担的少年。
风停在用这种行为告诉他自己会永远陪着他。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吕不韦迅速收敛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异色,上前一步,声音沉痛而洪亮:“秦王驾崩,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王遗诏,太子政,仁孝聪敏,克承大统!臣吕不韦,率百官,叩见新王!”
“臣等——叩见大王!”
“臣等——叩见大王!”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浪再次席卷大殿,比之册封太子时更加沉重,带着对新王权的敬畏与臣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俯身叩拜。
嬴政站在棺椁与跪拜的群臣之间,身影显得异常单薄,却又无比挺拔。他微微抬起手,声音清冷,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空旷而压抑的灵堂内:
“众卿……平身。”
四个字,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开启了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必将更加血雨腥风的时代。
新王登基大典的筹备紧锣密鼓。
咸阳宫笼罩在肃穆与忙碌之中,白幡未撤,新的玄色王旗已在风中猎猎招展。
东宫如今已改称秦王寝殿。殿内陈设未有大变,只是象征储君的器物已被撤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威严的黑色王旗。气氛却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嬴政坐在书案后,身上已换下了缟素,穿着一身庄重的玄色深衣。案头堆积的简牍比往日更多,内容也更为繁杂沉重。吕不韦依旧每日前来禀报国丧与新君登基仪程,态度愈发恭谨,条陈也愈发细致周全,几乎事无巨细,将嬴政所有可能亲力亲为的事务都提前安排妥当。这看似无微不至的辅佐,实则是更加严密地将年轻的新王笼罩在他权力的羽翼之下。
“大王,登基大典吉时定于下月朔日辰时三刻。舆服、仪仗、祭品诸项皆已齐备。各国使节吊唁先王、朝贺新君的国书亦陆续抵达,礼官正在拟定接待与回赐章程……”吕不韦的声音平稳无波,将一份份文书摊开在嬴政面前。
嬴政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早已被吕不韦定下基调的文书,指尖在冰冷的案几上缓缓划过。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提出“再议”,只是偶尔在关键处,用朱笔极其简洁地批下一个“可”字,或是“着相邦与有司详拟”。他的沉默,比任何质疑都更让吕不韦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殿角,风停站在他那座宝石鸟架上,难得的安静。他没有梳理羽毛,也没有欣赏新得的一串镶嵌着细小珍珠的金链(那是嬴政昨日心情极压抑时,命少府工匠连夜赶制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嬴政,眼睛里映着少年秦王在巨大权力阴影下显得格外孤清的侧影。
当吕不韦终于告退,殿内只剩下嬴政一人时,那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他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咕……”
风停轻轻叫了一声,从架子上飞下,落在嬴政的案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蹭他,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喙,将案几一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蜜水往嬴政手边推了推。然后,他低下头,用温热的喙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嬴政紧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拳头。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
嬴政睁开眼,对上风停那双盛满了纯粹担忧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朝臣的敬畏算计,没有吕不韦的深沉难测,没有赵姬的复杂殷切,只有最初最干净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