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子楚本就体弱,去岁冬日一场风寒缠绵不去,竟成沉疴。
太医院的灯火彻夜不息,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章台宫,赵姬日夜侍奉榻前,容颜憔悴。
嬴政前往探视的次数也明显增多。每一次从章台宫回来,他眉宇间的沉郁便深重一分。他不再去后苑看风停“训练”新送来的鹰隼,案头的简牍也堆积得更高。他常常在深夜独坐案前,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青铜虎符上摩挲。那虎符的冰冷,似乎已浸透了他的指尖。
风停敏锐地察觉到了嬴政的变化。他不再执着于每日“梳妆打扮”,也不再对着铜镜臭美。更多时候,他安静地待在嬴政的书案旁,一个专门为他设立的、铺着软垫的矮架上。
当嬴政批阅奏报到深夜时,他便蜷起身子,将脑袋埋进翅膀里假寐,只留一丝缝隙,注视着烛光下嬴政越来越冷峻的侧脸。
只有当嬴政疲惫地揉按眉心时,他才会轻轻飞过去,用温热的羽毛蹭蹭他的手臂,或者用喙小心翼翼地叼起一块切好的果脯,送到嬴政手边。
“咕。” 他低低叫着,小小的眼瞳里满是担忧。
嬴政会停下笔,伸手摸摸他的头,指尖带着凉意:“孤无事。”声音沙哑。他会接过风停叼来的果脯,却往往只是捏在指尖,良久,才缓缓放入口中。那甜味,似乎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沉重。
权力的滋味,还未真正品尝,便已先尝到了其下埋葬的牺牲与冰冷。父王病榻上日渐衰败的容颜,华阳夫人强忍的悲戚,吕不韦在病榻前越发从容沉稳、代行王事的姿态,赵姬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这一切都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他尚未完全长成的肩头。
风停只能安静地陪伴。他无法言语,只能用翅膀的温度和无声的陪伴在他身旁。
暮春三月,咸阳落了一场罕见的桃花雪。洁白的雪花覆在初绽的粉嫩花瓣上,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股不祥的凄清。
章台宫深处,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穿透重重宫闱。沉重的丧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巨锤,狠狠敲在咸阳宫每一寸砖石上,也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秦王子楚,崩。
嬴政一身缟素,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他挺直着脊背,面容哀戚。华阳夫人哭晕在榻前,被宫人搀扶下去。吕不韦立于群臣之首,面色悲戚,眼神却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视着殿内每一个人的反应,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丧仪诸事。赵姬跪在嬴政稍后的位置,以袖掩面,哭声哀切,肩膀耸动,然而那宽大袖袍的阴影下,无人能看清她真实的眼底。
巨大的、描绘着玄鸟与云纹的漆黑棺椁停放在大殿中央,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王权,也吞噬了那个曾给予他“嬴”姓、将他推入权力漩涡中心的男人。
嬴政的目光越过棺椁,望向殿外纷纷扬扬的桃花雪。一片沾着雪花的桃花瓣被风吹入殿内,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的膝前。
在他回到秦国之后,与这个父亲似乎还不如他远在赵国为质时那般来往亲密。
嬴政知道他是不敢见自己,他觉得愧疚,愧疚将自己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丢在赵国。愧疚压下丽姬成蟜对自己的刺杀一事。
所以这些年将自己教导一事尽数交给吕不韦,自己却不敢见他。
想到昨天夜里,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抱歉”和“守好秦国”。
嬴政如今只余下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殿外高高的飞檐之上,传来一声穿云裂石、饱含无尽苍凉与孤高之意的清越鹰唳!
“啾——!!!”
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嘹亮,瞬间压过了殿内压抑的哭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群臣惊愕抬头。只见漫天飞雪之中,一只巨大的金雕,如同披着风雪的金色闪电,正围绕着章台宫最高的殿宇盘旋!它舒展着足以遮蔽小片天空的双翼,泛着金色的翎羽切开了灰白的雪幕,在其中划出耀眼的轨迹,颈间的赤玉珠如同一点凝固的火焰!它盘旋着,鸣叫着,那声音并非哀鸣,而是一种宣告,一种俯瞰,带着凛然威仪!
是太子那只金雕!赢风停!
吕不韦的瞳孔收缩,脸上那悲戚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赵姬掩面的动作微微一僵。蒙骜等老将则面露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