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而湿润的气候滋养了优质麦草,再加上高档的人工养护,放眼望去,那大片的草坪简直挑不出瑕疵,再加上稀疏几棵橡树点缀,蓝天白云绿地——超脱人世,回归自然的旷然感油然而生。
其实,若看得仔细,会发现这绿色的毯子上,有几块黑黄土壤裸露——这是即将下棺的土穴。
在路过一处土穴时,雍歌驻足凝望了一会。
他见过不少死亡,队员,敌人,亲朋好友,陌不相识者,或是有所预谋,或是突发意外……他见过了太多太多,各种各样,死亡成了他的日常,以至于都忘了,死亡还有个专门的仪式。
看着四方墓穴,他开始想象会有哪些人哀伤落泪,想象入土之人生前的经历,想象肉'体的凋零与轮转……
四下并不安静,鸟雀与小动物的打闹动静不小,可怪异的是,就因这不小,雍歌反而觉得周遭静得骇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安静逐渐凝聚成实质,如身负磐石,如坠入汪洋,令雍歌几近崩溃,而当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他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连忙转身——
夏远山对他颔首,克制而疏离,她注意男子神情惶惑,问:
“怎么了,有什么异常吗?”
雍歌在女子眼中看到自己,猛然回神。他把头一偏,随意看向某个方向,语气平淡:
“没什么,一切安好。”
夏远山挑起眉,“真的?我怎么感觉你有些忧郁?”
雍歌愣了一下,他欣喜于对方的体贴,尤其是在经历了昨晚的“突破性进展”,现在的他恨不得用熊抱来回馈她的问候,可他知道自己若真所想即所做,他会被夏远山劈成两半的。
思及此,雍歌只好退而去其次,在口舌上调戏道:
“因为和山山分开了啊,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分开就会忧郁——山山如此关心我,是承认我是你的心上人了吗……”
夏远山一把拍开雍歌的咸猪手,漫不经心道:
“还能油嘴滑舌,看来确实没什么大问题。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雍歌追着夏远山,问:
“山山你去看谁呀?我认识这人吗?”
夏远山每次出差,都会来此处墓地探望,前前后后不下百次,足见夏远山对那长眠之人的重视程度。
而雍歌作为旁观者,比起好奇,他更难以忍受的,是自己的嫉妒心理——是谁让他的山山如此挂念?是她的师长?好友?下属?
雍歌也曾暗中查访过多次,但查来查去,除了“无名氏”,就再也找不到更有用的信息了。甚至若非有一日夏远山突然到访,尔后一次又一次地驻足于那无名碑之前,或许这墓,早就被绿植蚕食殆尽。
其实这偌大的公共墓地,无名之墓多了去,相关文书缺了就缺了,没人管,也没人能管,唯一能了解这些墓主的,只有那些来探视扫墓的人。
意即,夏远山所拜访的无名墓,只有夏远山知道相关信息。
雍歌十分在意这些答案,但他不露声色,就像是随口一提。
夏远山没觉察雍歌眼底的偏执,即使觉察了,她也不会吝啬答案:
“看一个对我影响很大的人,你不认识她。”
雍歌警惕道:“ta?”
“一名女性,若她还活着,也年过半百了。”
夏远山望向远处,像是透过浮光掠影,看到最初的开始:
“应该是我两三岁的时候,她养育过我一段时间——常规来说,人很难留有三岁之前的记忆,可我偏偏记住了与她的点滴。如今将近三十年过去了,那些事对我而言,还是记忆犹新。”
雍歌一听女性,松了半口气,二听年龄,另外半口气也松了,三听缘由,肺都要瘪了——不是她的意难平就好,要不然,这阴阳两隔,他真的很难与之一较高下。
雍歌心下雀跃,表情还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他问:
“早期的这段经历,一定给你造成很大的影响吧。”
“还行。闲来没事就来看看,也算是用缅怀来表达对她教养我的感谢。”
雍歌点点头,突然想起夏远山幼时的寄养经历。
夏远山曾经和他说过幼时的居无定所,他听得心疼,但夏远山从来都是风轻云淡,似乎不认为这种异常状态,对于亟需安全感的幼童来说堪称酷刑。夏远山更没有表示过对哪个寄养家庭的在意,无论那些家庭是欢声笑语还是雷霆万钧,她只是语气平淡地叙述过往,不掺杂个人情感。
而今日,她亲自、频繁地拜访故人,直截了当地表示“感谢”,足见她执念之深沉、感激之厚重了。
只可惜当初年幼无能,而在她有能力做出表示时,对方早已辞谢人间。
夏远山应是无比遗憾的……
想到这,雍歌无意识中压低了声音,提议说:
“要不然我们尝试联系逝者还在世的亲人,向他们表达我们的谢意,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的,谢不来本人,我们帮帮她的后人,她在天有灵,也是会得以慰藉……”
夏远山强行忽略男子左一句“我们”右一句“我们”的亲昵,她能猜出雍歌所想,也感动于雍歌的善良。
但即使雍歌小心翼翼,她还是拒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