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殉的机甲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上，他抬手看着自己带着雪白机甲壳的手臂，好像一切和最初开始没有什么任何变化，但是他自己居然都不太习惯这么干净的、没有血迹和污渍的样子了。

“你准备怎么改我的机甲？”

这句话是自然而然从程殉嘴里说出来的，只是他没有在质问黑鹰，他说这句话的感觉，像是一个被敌人抓到监牢的囚犯，对着满墙的刑具，故作轻松地说出的话。

“上去。”预料之中的，无论他问或者不问，回应他的都只有命令。

程殉又一次躺在上面，又是一次淋透了全身的倾盆大雨。他本来是想观察一下黑鹰是怎么改他的机甲的，但是黑鹰几乎是对操作着仪器对他的很多地方同时进行改动，而他最能感知到的，就是黑鹰直接把他机甲核心残留的引燃装置直接拆除了。

其实那点仅剩的装置，除了可能让他在操作不当的时候引发自燃以外，大概也不会再造成什么别的威胁了。

为什么还是要拆那里，还是说，黑鹰要改他的机甲核心。

他机甲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个武器都是他自己选择和安装的，这是他埋头学习机甲操纵的前二十年唯一成果。虽然以在帝国的眼光来看，这绝对是一具连合格都算不上的机甲，但是刨除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还属于自己的身体，这副机甲大概就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如果要改的话，可以不要动他的机甲翼吗。他很喜欢也很依赖那一对其实并不能带他真正飞翔的翅膀，每当他张开他的机甲翼，他都会觉得自己很自由。

他想说话的，但是他并不觉得黑鹰会回应他，而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眼睛酸酸的。

还是不要说了吧。反正他也不会听。

他想闭上眼睛，以一种他最习惯也是他唯一能做到的姿态，默默地接受这一切。

但是他无法关闭自己的感知。而渐渐地，他心中的疑窦逐渐压过了他的不安——因为黑鹰好像只是一味地拆掉他的很多装备，也没有再进行任何大刀阔斧的更改，而是把那些装备更换成了一些他光凭感知并不能准确说出学名的武器。

一直以来被他改得很重的机甲忽然又回到了他最初来到帝国军校的状态，变得很轻盈。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黑鹰的机甲大概也是自己改的，毕竟他不太能想象黑鹰会把自己的机甲设计和维修全盘托付给别人的场景。

而自从程殉发现黑鹰真的是在单纯地帮他更新武器设备后，就一直扬着头，却一直只能看见黑鹰头发。只有黑鹰有时微微低头的时候，才能看见他的脸。

在机甲改造结束后，也就是程殉的视线里不再能看见黑鹰的时候，程殉便立刻起身离开了操作台。他没收缩自己的机甲，因为一般情况下最后都有一个测试的步骤。

但是黑鹰也没有再和他说什么，只是走到一旁把电源总控关掉了，然后就直接转身准备原路返回了。

由于断电了，所以他们头顶的灯也立即熄灭了。而当程殉整个人置身于完全的黑暗里，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弄出些可以让声控灯感应到的声响，而是认为黑鹰准备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测试他的机甲。

毕竟子爵都是这么做的。

他施展开了他全部机甲翼，机甲臂也全部充能完成，虽然他暂时还不太知道新安上去的炮口具体的威力和最佳的用法。

黑鹰跺了一下脚，程殉把炮口对准那里，就在他要开枪的时候，黑鹰所站的地方亮了起来。黑鹰没有启动自己的机甲，只是站在那里，也没有躲。

“把机甲收了。有病吧你。”黑鹰骂了他一句，然后又刷了一遍自己的权限卡，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程殉愣了一下，直到脖颈处传来熟悉的疼痛，直到刚刚因为黑鹰发出声音亮起来的地方又黑下来。他收起自己的机甲，看着黑鹰已经走到了有些远的地方，跌跌撞撞往前去追赶他。

他不能走，他只能跑，但是他一跑起来胸口就会痛，就像昨天负重越野时那样。

可是，如果他不能跟上黑鹰，黑鹰会不会就把他关在这里了。

所以他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一只手捂着胸口地、喘着气地往前跑着。就在他终于要赶上黑鹰时，头顶的灯不知道为什么熄灭了。

而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抓住黑鹰的衣服。

好像承认自己会怕黑，更显得自己懦弱无能了。程殉立刻要收回自己的手，但是他感觉被他抓住衣服的人也转身了，并且反握住他的手腕。

灯又亮起来。黑鹰用另一只手抓住了程殉捂住胸口的那只手。

被黑鹰这么盯着，程殉有点害怕，他低着头，也不太敢动弹，想了好几秒，最后憋出一句：“对不起。”

黑鹰看着程殉的胸口：“你自己找得到去医务室的路吧？”

程殉点点头——他今天早上也要去医务室吗，那医生跟他说了吗。

“那你自己去吧，要开始早训了。”黑鹰说完这句，又继续往前走。

程殉看着黑鹰又一次走远，而他也不再追赶，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