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了解彼此的方式，大概都是从一方向另一方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事情开始的。

莫寻和程殉在回去的路上也一直在聊天，聊的是关于莫寻听说的关于培训最后考核的传闻。莫寻是一个追求优绩主义的人，而在他不太知道应该再和程殉聊些什么的时候，他好像也只能聊这些了。

虽然程殉对这些话题应该不太感兴趣，但是他还是在认真地听着、应和着。

宿舍的灯是晚上十点准时熄掉，三人依次洗完澡后基本就已经到了熄灯的时间。只是除了故燃以外，聊得相对多的程殉和莫寻都没有能在一片黑暗里马上睡去。

莫寻承认自己对着程殉全盘抛出了自己最狼狈的一段经历是有点冲动，但是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真的很想和程殉交朋友。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否正确，就像他当时把自己的命放在了故燃的手里，他只能被动祈祷着自己不会被辜负。

程殉没睡着的原因有很多，他没想过莫寻会愿意对他坦诚至此，而他却无法同他讲清他与黑鹰的关系。而当他对帝国的人了解越深，无论是黑鹰强悍的实力或者是莫寻这般吸引着他的性格，都会让他越发恍惚——他是用一个完全虚构的身份在同他们对话的，而他们本应是站在绝对对立面的人，他是不应该用心去和他们互相了解、交涉、拉扯的。

他伸手轻轻触摸着脖颈上的东西，这是他的生命此时此刻正交付于别人手里的最好证明，这样想着，也许他就可以继续欺瞒自己，告诉自己他做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他没有主动选择任何事情。

都是黑鹰逼他的。

他陷入沉眠后的最后印象，是听见了隔壁床铺上有人在不断翻身的声音。他猜大概是莫寻。

如果——只是如果，他在那个考核里没有误打误撞救下莫寻，现在又会怎么样呢。

程殉睡着的时候没有在通讯里定闹钟，但是早上五点的时候，他在一阵冷汗中睁开眼睛。虽然这个地方至少到早上八点，天才能完全亮，但是从大概四点左右开始，这地方都会笼罩在一种更偏深红色的黎明天色里。而窗户隐隐透着一点点微弱的暗红色天光，使得他能看清他的床前站着有一个叉着腰的人。

程殉自以为是一个对任何动静都无比敏感的人。他过去住宿舍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室友醒了他也会跟着一起醒。但是他确实没有听见黑鹰推门进来的任何声音。

黑鹰微微俯下身子，应该是对他明明已经醒了却毫无动作的反应感到不满，要用命令叫他起床了。

程殉立即从床上坐起来，他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现在的亮度，能看见黑鹰嘴唇张开的动作。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吵醒一旁的莫寻和故燃，伸手捂住了黑鹰的嘴。

当他意识他的手掌触碰到黑鹰的嘴唇时，他又立刻收回了手。只是黑鹰一直面色如常地瞪着他，他知道他再多拖一秒都是在挑战黑鹰的耐心。

十分钟后，在一切都仿佛被凝固冻住的清晨，程殉跟着黑鹰从宿舍楼梯一直往下走，黑鹰刷过一个权限卡后，他们进入了一个无比空旷的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除了入口处的顶灯是常亮的，其余地方都是声控灯，这也意味着，除了他们正在走过的地方，其余的地方都是一片完全的黑暗。程殉对于这种过于空旷实则密闭的空间还是心有余悸，所以他只能逼着自己低头跟着黑鹰的脚步走，而且越跟越紧。

黑鹰停住脚步的时候，程殉没能刹住脚，撞在了黑鹰的背上。

这种事情好像以前发生过的。

“对不起。”程殉抬头的时候，黑鹰背后的声控灯大概是感应到他的声音，亮了起来。

好几台比程殉在教科书里见过的机甲测试仪都要夸张的大型器械就在他的面前。

“愣着干嘛？躺上去啊。”黑鹰似乎很熟悉这里，用自己的权限卡刷开了一旁的控制台，声控灯变成常亮，那些测试仪就像一个个被唤醒似的，接连发出“滴滴”的声响。

程殉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身体已经对黑鹰的指令做了反应。他想启动自己的机甲，但是他的启动装置被锁住了，所以他只能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衣就躺上冰冷的金属台。

就算是专门针对维修机甲而设计的金属台，这个台子也太大了，程殉感觉即便是自己启动了机甲，他可能也无法占据这个台面三分之一的空间。

“袖子捞开，伸手。”黑鹰戴着机甲维修的专用智能护目镜，坐在一旁的操作总台上。

程殉按照他的指令做了。他看见头顶那些密密麻麻如同用绳子吊着细针的精密机甲维修杆，回忆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躺在机甲测试仪上是什么时候了。

好几根维修杆落在他的机甲装置上，如果之前他自己改造机甲是类似把自己内脏重新按照适应战斗的计划暴力组装，每一次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而现在这些维修杆落在他身上，就像是他淋了一场稍微大一些的雨，他有感觉，但是不会觉得痛。

黑鹰的机甲也是在类似这样的台子上被一点点调试、改造出来的吗。

如果能这么不痛苦地得到力量——真的令人羡慕啊。

莱恩那天来找他谈话的时候，以严肃口吻说的话，都是关于提醒他不要试图去私自拆除启动装置封锁的。他说这种设备锁一旦拆除就会被军部知道，而且除非是用军部授权医院的设备先进行解码再进行拆除操作，不然有可能在启动的时候，会引起启动装置自燃。

程殉躺在那里，这种不痛的维修令他陌生，而更让他感觉不适应的，是他现在好像只要跟在黑鹰的身边，他就莫名其妙成为了黑鹰的绝对附属。他可以借着黑鹰的这些权限轻而易举地翻过一些以他的能力根本翻不过去的篇，但是从此以后任何人对他的印象都大概只会是跟在黑鹰后面的人了。

他扬着头，竭力让自己的视线里出现黑鹰，他好像还是应该多去注意黑鹰望向他时的神态和表情，他知道现在依旧完全不知道黑鹰为什么会选择他——黑鹰这种人，就算是找个好玩的玩意，也会这么上心，亲自带着来帮他修机甲吗。

而且如果以后回了学校，他会天天和黑鹰住在一起吗。就算他能对黑鹰言听计从，但是他这样低头不见抬头见地跟在黑鹰的生活，他那种一看就是习惯了自己单打独斗的人，会能容忍自己的空间里突然进来一个人吗。

还是说，黑鹰如果看他不顺眼，就直接把他杀了。

“你启动你的机甲。”在程殉胡思乱想的时候，黑鹰用仅仅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解开了锁。

程殉现在也并不需要把黑鹰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大概是黑鹰每一次的指令都会很清晰，所以他的身体都会自己做出反应。他挪到金属台下面，站起身后启动了自己的机甲。

好像两个人都没有担心过明明非常有可能的、未经过权限操作后的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