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很快调整过来了，他想象自己是一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残木，无法对黑鹰那种侵略性的眼神做出任何回应。也是凑得这么近他才第一次看见，黑鹰的瞳孔是深蓝色的，像是某次午夜梦回时忽然睁眼见到的迷幻天色，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暗无天日的深色蓝雾中。

可是程殉却感觉自己的嘴里在弥漫着血味，是从喉咙里传来的猩红苦涩味道，是那种用尽力气嘶吼后嗓子流血的烧灼痛感。在母星，如果抓到了别的国家派来的间谍，一定会给予最严厉的刑罚和最残酷的拷问，虽然程殉并不知道具体的惩罚方式是什么，但是肯定所有程殉所能想象的酷刑都让人更加难以承受。

那帝国呢。

程殉真希望自己再开口的时候，有血能顺着他的嘴流出来，然后便替代了他所有要说的言语。

“我没什么可说的，”程殉不知道黑鹰到底了解了多少，但是现在他也没有丝毫的心思与黑鹰、与帝国再去进行任何缠斗，“随便你们怎么处置我，反正我已经......”

他话没有说完，也不想再说下去了。黑鹰只是听一半，便微微皱起了眉，程殉发现只要事情让他不满意的时候，他就会皱眉。

“你朝她开枪的时候很果断，你早就想和她一刀两断很久了吧。”黑鹰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是出了考场自信对答案的学生，只不过他推理出的是程殉生命里种种不堪的真相，“子爵也是她给你介绍的吧，为了留在军校，不择手段，是吗。”

程殉不再看着黑鹰，他在审视自己的罪恶时无法面对任何人的眼睛，他垂下脑袋，被剪过但是又长出来的头发遮住了他自己的大片视线。

黑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程殉这副他预料之中的颓丧样子：“但是现在无论是子爵还是莫本，都已经死了，你大概也回不去殖民地那边了吧，你在帝国档案上已经被标记了，就算你想回到你混的那些□□，他们也不会再接受你了吧。”

混的......□□？

程殉把黑鹰的话在自己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他们是不是没有从莫本那里查到任何关于母星的资料，所以他们只是怀疑莫本和那份虚假资料上的殖民地□□相勾结吗。

但是，就算他们现在还没有查出来，只要程殉继续留在帝国，他永远都会面临着暴露的风险。而且他现在还面临着帝国的审判，他名字已经和诸多罪名一同进了帝国的档案，无法脱身。

“你不会又哭了吧。”黑鹰甚至已经微微弯下腰了，但是他还是看不清程殉的脸。

虽然程殉并不觉得一个人爱不爱哭是一件好或者坏的事情，但是他从小就被教育着眼泪是一种软弱无能的证明，所以黑鹰的话理所当然地被他认为是一种对于自己的贬义形容。

他抬起脸看着黑鹰，由于黑鹰压着身子，所以他和黑鹰之间的距离又被缩短了：“我没有。”

“眼睛都反光了还说没有，”黑鹰看着程殉因为窗外的灯而闪着光的眼睛，程殉的眼瞳其实还蛮特别的，虽然是常见的棕色，但是颜色很浅，看起来很清透像宝石一样，“帝国那群人准备把子爵和莫本两条人命都算在你头上，把你抓去监狱让你终生服刑。”

程殉的视线又开始往下飘移，黑鹰这次直接伸手捏住了他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但是我那天已经和你说过了，我打算要你，”黑鹰的手都放在程殉的脸颊，能感受到他正在咬紧牙关，“毕竟我已经救了你这么多次，我不想做亏本的生意。”

“你要我做什么。”程殉觉得这个夜晚真的好安静，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还是好清晰。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黑鹰的。

“你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吗，”黑鹰笑起来，“子爵无论对你做什么，我看你都没有反抗过啊。”

程殉很想问黑鹰一句“你就不嫌我脏吗”，但是他没说出口，因为他已经预感到，如果他说了这句话，可能真的会在黑鹰面前哭出来。

“喂，表个态啊，”黑鹰食指轻轻点了点程殉的脸颊，一点肉都没有，“是要在监狱里天天流着眼泪等死，还是求我救你。”

程殉想，原来黑鹰说这么一大堆，是想我主动求他带我走啊。这样的话，事情就从黑鹰强迫我和他在一起，变成了我祈求着他让我和他在一起了。

“求你......”程殉说前两个字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看见黑鹰原本静谧如湖水的眼睛里泛起涟漪，连带着他手里的力道都变轻了，“杀了我吧。”

他说完之后就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以黑鹰的能力解决自己不过分秒之间的事情，他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程殉，”他好像之前没听过黑鹰这样郑重其事地喊他的名字，他也感觉到黑鹰好像生气了，“你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生气。

程殉想着，如果黑鹰明明可以对我为所欲为的，他在我身上发泄出来就好了，他从一开始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凭什么生气。

仅仅只是我因为没有求他吗。他可以用暴力的手段逼迫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就范，但是他又怎么能去试图强迫一个人的心。

更何况，我如果再选择C，我就已经是彻彻底底地、错上加错地背叛母星了吧。

程殉没有睁眼，但是他听见了黑鹰的脚步声，接着柜子打开的声音，然后又是脚步声。

在脖子被一个柔软的东西覆住了，但是这种感觉只有一瞬，很快就消失了。黑鹰用手抬着程殉的下巴，迫使着程殉的头抬到了一种很难受的角度：“睁眼。”

指令下达的瞬间，闭着眼的程殉前所未有地感知到了他左胸口的心脏在跳动，但是那种跳动的频率不正常，是一种死到临头的过速感，而从那个心脏留出的、将会流遍他全身的血液此刻都成了会腐蚀他的恐怖溶液。他坐在这里，却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寸一寸溶解。他试图找出解决痛苦的办法，但是他的脑子里一切都被清空了，只剩下了黑鹰那句指令。

程殉睁眼，所有的疼痛都在瞬间消弭，黑鹰的眼睛好像比他刚刚看着的要无光很多——只是那绝不是他本人陷入了绝望后的眼神，而是他对现在倒映在他眼睛里、正被他注视着的人彻底失望的神情。

他伸手触摸着脖颈的位置，手指碰到了一个很柔软的、应该是项圈的东西。

“这是颈环，从此以后我说什么你的身体就会做什么，无法违抗我。”黑鹰没有放松手上的力气，“明天我要回军校去参加集训，你跟我一起去，如果给我拖后腿的话，你就回监狱吧。”

“不是......我明天不是要上法庭吗？”程殉没弄明白黑鹰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他。

只是黑鹰也不准备给他任何解释了，他转身只留下了一句：“睡觉，明天要早起。”

然后他直接扭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程殉一万个疑问已经涌到了喉咙里，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很听话地重新躺回了床上，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他感觉这张床前所未有的柔软，仿佛有无数双手接住了他的身体，让他下沉至无意识的国界。

他以一种很屈辱的方式又被迫回到了军校，而他这一刻、甚至此后的一段时间都很难意识到，他的生命已经悄无声息滑入了另一条与他此前规划所有人生可能都截然不同的轨道。

而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