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窄小的教室。

他穿着母星的制服，坐在第一排。讲台上的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个点，分别标注了A、B、C。

接着，老师介绍着，A、B、C三人共处于一间如果不死掉一个人就无法出去的囚室里，其中A和B都是母星训练有素的士兵，而C是敌国的士兵。

有学生抢答，A和B联手把C杀了就好了啊。

老师因为学生的着急抢答而脸上出现了不满意的表情，摇了摇头，说，C是敌国很厉害的军官，就算A和B联手，也无法杀死C，而且A、B都知道这一点。

老师看了看坐在下面一片安静的学生，说如果各位就是A，会怎么办呢。

在一众人的沉默中，程殉举起了手，但是他的手却开始止不住地在发抖。

老师看见了程殉的手，却没有让他起来回答问题，只是继续作着进一步的假设，说，就在局面僵持的时候，如果C主动表示愿意与你合作，只要你们合力杀死B，就能都获得自由，问他们又会怎么做。

合力。

自由。

程殉在笔试考试的时候，相较于看似可以自由发挥实则条条框框很多的主观题，他更喜欢做客观题。他会从题干里找出题人设置的关键词，然后推测出题人的意图，从而得出选项答案。久而久之，找关键词这个习惯就延续到了他去解读任何一句话。

而现在，他提取出的两个关键词，正像两根钉子一样扎在他的大脑里。这道题不难的，他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有什么事情搞砸了。

老师站在他的面前，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桌子，叫他回答。

程殉张嘴想背诵忠诚手册里的内容，“在没有上级授权的情况下，禁止与敌人私自合作”。但是这句话变成了扎进他脑子的第三根钉子，捣烂了他所有的神经反应系统——

呼啸着奔驰向死亡的老旧火车，拽着他的衣服又一次要残害他的噩梦，一直躲在后面静静谋划了他的死亡的人，忽然出现将这必死的局整个扭转的未知敌人。

老师，真实的生活不是可以假设的选择题，它复杂到甚至都没有办法用语言向任何一个人说明。

“我应该拒绝和C合作残害我的同僚。”

“迫于形势，我只能和C一起杀了B，然后带着B的意志活下去。”

他张开嘴，但是居然听见了自己的嘴里同时说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回答。

“我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不会背叛母星的。”

“我没有背叛！如果C要杀了我，我根本就不会反抗！既然我和B都无法阻止C，就算我不和C合作，他也会杀了B，然后再杀了我！”

他单薄的自己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互相厌恶着、撕咬着。

“你可以不跟C合作的，你可以直接拿枪朝着自己脑袋开枪的，你可以用自己的死亡换B出去的。”

“可是莫本想杀了我——她把我介绍给了子爵，在利用完我后，她就像处置一个垃圾一样准备把杀了，而且她还骗我，她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我又不是不愿意为了母星去死。”

一个冷静到近乎于机械。一个声嘶力竭到近乎癫狂发作。

“你终于承认了，你朝她开枪，不仅仅是害怕她会在黑鹰面前暴露你们的身份，更是因为你心里对她的恨。”

安静了。只剩下了那个很冷漠的声音，干干脆脆地从程殉的喉咙里发出来。

“现在你满意了吗，你逃了出来，杀了自己的同僚，和敌人站在了一起，敌人还要你‘跟’着他呢——你这还不算背叛吗。”

忽然再没有任何站立的力气了。程殉死死抓着自己的脖子，试图让自己不要再说话了，可是没有用。

“你以为你跟着他就真的能自由吗，在值得信任的同伴和危险的敌人之间，你为什么会选敌人呢。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遭受那么多的不幸吗，就是因为你总是在做一些错误的选择。”

他推开挡在他面前的老师，如同一头发狂的斗牛一样，朝着黑板上老师画下的那三个点冲去。他用头一次又一次撞着那块黑板，仿佛那是一道他用尽生命也想撞出去的铁墙，仿佛这般头破血流的释放才是他想给这个题目的真正回答。

程殉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像是刚从溺水状态被拖回海岸的人，所有的神志和理智都绷到了极限。

没有开一盏灯的房间，靠着窗户外面路灯的光亮也能看得清晰。一个中规中矩的卧室，床和旁边的衣柜都是木制的，没有其他任何的家具了。

程殉也看见了靠着床旁边的墙站着的黑鹰，他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盯了自己多久，但是这么被他看着，总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对自己动手。

“梦见什么了。”黑鹰说话时，程殉才看见他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正捏着一个快速旋转的小东西，以前他上中学的时候好像也有同学玩过这个，但是这个小玩意叫什么名字他忘记了。

黑鹰松开大拇指，那东西依旧在旋转着，他轻轻把它抛在空中，然后换了左手捏住它。

“梦见你杀了我，”程殉的头是还疼的，他以前应该是没有说梦话和其他在睡梦中做出意味不明的事情的习惯的，但是他并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会这样了，因为他自己也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了，“这是哪里。”

“帝国首都第56临时看守所，”黑鹰嫌手里的东西转得不够快，所以又用中指推着它的边缘用力转了好几圈，“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开庭的时候呢。”

程殉又一次打量着房间——如果是看守所的话，这个房间的条件可谓是很人道了，虽然陈设简单但是看起来有八成新，并且很干净。他和黑鹰手上脚上都没有束缚用的镣铐，衣服也都是之前自己穿着的衣服。只是房间内部对于黑鹰这样身份特别的嫌疑人来说，在审判前暂时用作暂时居住也算是合理。

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那个窗户太大了，可以足够让人跳下去。

黑鹰注意到了程殉观察窗户的眼神，笑了一下：“窗户是我觉得闷，特意叫他们来弄的。你与其有空胡思乱想，不如想想明天在法庭上要怎么说。”

“说什么。”程殉注意到黑鹰一边说着话，一边和自己越靠越近。那不是之前黑鹰大多数时候和程殉说话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有点调侃的语气，而是一种程殉曾经在无政府里听过的、他和别人谈判时的、极具压迫感的口吻。

程殉藏在被子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说你和莫本的那些事情啊。”黑鹰已经靠得程殉很近了，而尽管程殉在黑鹰还没说话之前就已经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无论他说什么自己都要冷静，但是在听到黑鹰的话后，他还是微微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