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头到尾都觉得你恶心至极，”程殉在嘴里发出类似莫本的冷笑，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讥讽的语调，“反正我烂命一条人人喊打，你的虐待和折磨对于我来说也不过是让这稀烂人生变得更烂而已。”

子爵扬起未机甲化的那只手就要打程殉的脸，程殉也很熟悉他这个动作，无可闪避只能闭着眼等待。

但是预想的巴掌并没有降临。

火车出隧洞，窗户的亮光即使闭着眼也能感知到。程殉睁开眼睛，黑鹰虽然和子爵差不多高，体型也没有子爵庞大，但是他站在子爵旁边，稳稳地伸手禁锢住了子爵正欲扇打程殉的那只手。

子爵一开始感觉到有人阻止他动作的时候，先是怒气冲冲转头去瞪那个不速之客，但是在看清来者是黑鹰后，脸上的神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眉头下落眼睛抖颤，呈现一种程殉此前很难看见的惶恐表情。

“把你破烂机甲臂解除了。”黑鹰没启动自己的机甲，只是他说的话好像已经对子爵产生了足够的威慑了，程殉感觉自己的胸口被抵住的痛苦在逐渐减弱，子爵的那支机甲臂已经变成了一只软绵绵的、下垂着的手臂。

程殉从黑鹰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场梦。但是他胸口的伤疼得是那么真实，让他即使在子爵与自己身体再没有任何接触后，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靠着硬座的椅子喘气。

“殿......殿下，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子爵刚刚有多耀武扬威，现在就有多卑躬屈膝，他看着黑鹰一直抓住的那只手，连一点挣扎的动作都不敢有，像滩烂泥那样高举着那支手臂，朝着黑鹰的方向跪了下去。

黑鹰立刻松开了手。

程殉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了莫本的那番关于“权贵特权”的话——所以在帝国见到皇室真的要像古代见皇宫贵族那样行跪拜礼吗。

在除了火车不断前进的轰鸣声一片死寂的车厢里，程殉笑了起来。他好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不惜捂着又开始渗血甚至已经把毛衣打湿的胸口，也要以一种很夸张的姿态笑得前仰后合。

在黑鹰看了他一眼后，他弯下腰去，整具身体抖动着，像是刻意压抑着自己不要再发出任何声音，但是依旧能听得见他边咧开嘴笑边喘气的动静。

“殿下，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子爵想破脑袋也没想到黑鹰居然会亲自上这趟车来找程殉，他现在甚至都说不出什么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辩驳的话。

黑鹰也没料到这和自己几乎没什么瓜葛的子爵居然能认出来他，还这么怕他。他分神怀疑自己之前到底有没有和这号人物打过交道的瞬间，一直扶着身子坐在在那里的程殉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了，一个健步迈到了子爵的身后，用脱臼那只手臂的胳膊肘卡住子爵的喉咙，迫使他抬头，另一只手拿着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捡起的笔，直接戳进了子爵喉结下方的凹陷处。

子爵张大嘴巴，他想喊出声音，但是只能像个漏气的皮球那样，发出“嗬嗬”的气音。他伸手抓起程殉那支放在他面前的脱臼手臂就往下按，用浑身的力量去推搡仍旧禁锢住他的程殉，程殉在感觉手骨被整个扭转的巨大疼痛中跌坐在一旁。

子爵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无法看见但是感觉到有巨大异物感的脖颈，碰到笔身的那一刻，他的手仿佛触电一般立刻弹开。

他无望地抬头看着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过的黑鹰，不断抖动的嘴角流出带血的白沫：“救......我......我是汉娜的......”

黑鹰被子爵这副明明没受什么太大的伤但是奄奄一息的样子恶心到了，他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汉娜”大概指的是他那个一直陪护皇后的姐姐。

黑鹰叹了口气，走到程殉身边，弯着腰看着他那支变形的手臂，表情很无奈的样子：“你知道往他脖子里插只笔，他根本死不了的，对吧。”

程殉眼睛通红，倒不像是刚刚下手伤人，更像是被人欺负了。

“但是子爵这种人，除非你杀了他，不然他是不会放过你的。”黑鹰从大衣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把便携式手枪，并迅速拉动套筒使得子弹上膛，然后直接放在了程殉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里。

而程殉的动作也没有一丝犹豫，几乎是在接到枪那一刻便握紧握柄，抬手对准了子爵的方向。

只是他迟迟没有按下扳机，给了子爵手脚并用地在地上逃窜的机会。

“不会用啊？直接按不就行了？”黑鹰坐在距离程殉背靠的最近的座椅上，俯身伸手覆住了程殉握紧手枪的那只手，根据子爵爬行的位置调整了手枪方向后，牵引着程殉的食指扣向扳机，“再不开枪，你就没机会杀他了。”

“我不能杀了他——啊——”

在程殉的惊叫声下，是黑鹰的指节挤进了扳机护弓，压着他的食指蛮横地按下了扳机。但是由于子爵一直在移动，第一枪打偏了，只打中了他左边肩膀的位置。

程殉立刻想松开手把枪放掉，但是黑鹰直接用力把他的手死死按在握把上，两人的食指依旧逼仄地挤在一起，黑鹰又操控着他的手，开了第二枪。

当第二枪击中子爵上腹部的时候，程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想着用一颗子弹就解决子爵的命。

程殉回头，他与黑鹰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甚至都能感受到黑鹰呼吸时的气息吐在他的头顶。他摇摇头，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嘴唇莫名的疼痛，他用舌头舔舐了一下，好像是流血了，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咬自己的嘴。

“不要再打了，他死了我就......”

黑鹰另一只原本放在程殉肩膀上的手移到了他的下巴上，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他死。”

“他死了，事情只会更麻烦的。”程殉说话的时候，黑鹰开了第三枪，枪响的那一刻，程殉闭上眼睛，“就算我一会就可以冲出去跳轨死掉，就算你是帝国皇室的人，随随便便杀掉一个在帝国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这件事情的后续会很麻烦的。”

“你不想杀就直说，省得我在这里跟哄小孩一样教你怎么开枪。”黑鹰松开手，没再强迫着程殉握紧枪，程殉手里的枪滑落在地上。程殉的脑子知道这是很危险很容易走火的，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伸手去捡了。

黑鹰朝着子爵的方向走去，这时子爵虽然已经身中数枪，但是还是凭借着某种惊人的意志依旧在朝前爬，就像是游戏里已经被击倒但是还能爬行的那种残血的对手。

黑鹰一脚踩在子爵的背上，使得他的身体在巨大的压力下彻底躺倒在地上。但是他的脖颈还半插着一只钢笔，黑鹰拽起他的头发，把他的头狠狠地往地上按。

那只笔完全插进了子爵的脖颈，金属的笔杆整根戳进去的时候，发出了比刀扎进血肉更轻更脆的微弱声响。

车厢内的广播响起列车即将到站的提示音，机械女声一板一眼介绍着到达地的风土人情，只是血腥味弥漫的车厢已经与外面正常的世界脱轨了。程殉的视线落在居然仍在剧烈呼吸着的子爵身上，他身旁那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泊中，清晰地倒映着黑鹰皮鞋的影子。

“我帮你杀了他，你不谢谢我吗？”黑鹰又一次走到了程殉面前，此刻身上沾染了他人鲜血的黑鹰已经与程殉光怪陆离梦境里那个伤痕累累的黑鹰无限重合，“还有，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人，该出来露个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