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上学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边着手整理、筛选、培养母亲留下来的情报名单，一边按照母亲和母星的实际情况规划未来的情报线布局。虽然她并不清楚母星是如何能够做到每年都有人前仆后继、不问生死地来帝国执行任务的，但是她的确体会到了母亲所说的那种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

白天她在学校当一个无功无过的普通学生，夜里她研究着帝国边境军工基地的图纸与信息。在她读书那几年，她成功策划了数次针对帝国边境军工基地的信息窃取行动与关键技术供应链自杀式破坏计划。她发现和母星的合作还算得上是顺利，因为他们也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她虽然没上过前线，但是她手底下的人命已经数不清了。

毕业后，母星那边本想让她进入帝国军部，但是被她直接拒绝了。她认为军部内部系统还是过于严密，她无法保证手底下的那些间谍不会出任何差错，还不如在军校这个相对开放、却与军部有天然接壤的缓冲带内布控，哪怕出了问题她也有补救的时间。

她顺利地进入军校，站在距离帝国军事顶层建构有一定的距离的位置，安全地开展着母星交付给她的任务。只要那些人不会失控，她可以一边跟母星交差，一边用他们去完成她想做的事情。比如，给她的父亲定制一场意外车祸，为她或者别人的失败抗下责任，清理任何会阻碍她继续这样下去的人。

莫本笑容满面地与任何身居自己之上的人打交道，操控着比自己低下的人尽可能达到她的目的。她满身鲜血地站在母亲与无数死亡之人的肩膀上，用他们的血肉堆起了一座供她坐享其成的安全屋。

莫本坐在书房里，一分钟也没有错过地看完了程殉的眼睛传过来的实时记录。尽管记录中有太多无关紧要的情节，但是现在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她以为程殉早就已经崩溃得忘记自己是谁了，没想到他还能抓住机会让子爵在他身上实验强化剂。

她拿起装酒的玻璃杯，小小地抿了一口，试图忘记那些恶心的画面，理智地去思考她自己现在的处境。

帝国自大帝掌控军部以来，向来习惯以雷厉风行的铁血政策在正面战场获得胜利，极少涉足这种类似暗箱操作的煽风点火式手段。而如果不是她无意发现了子爵仍然生产强化剂，她根本难以将这次母星的动乱和帝国联系起来。

母星那边一直坚定认为，帝国与母星之间迟早会有一战，因为帝国不把母星的所有原石拿在手里就不会死心。而大帝之所以迟迟没有对母星发动全面战争，只是因为他已无法像年轻时那样亲自统率前线、调度全局。

但是从莫本的视角来看，对帝国而言，母星除了残存的资源价值和一些历史遗留的政治烂账外，并无太多战略意义。

她十几岁那年，母星与帝国爆发过一次小规模的热战，母星为了让帝国停战，已经交付给帝国拿到了大量原石资源。而且，帝国如今正大力推进替代性原石的技术研发，逐步摆脱对传统原石的依赖。

只有母星固守在那个偏远的星系，还活在十几年前的战争里。不仅纵容着自己的土地被多个政权割裂瓜分，而且蒙着头发展军事不顾经济。

莫本也希望这次的事情只是母星那边的地下组织千方百计找到了子爵买药而已。因为一旦这次动乱的背后真的有帝国的手笔，那将意味着帝国里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已经不在乎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成本与利益，开始把母星当作战略博弈的靶场。如今大帝年老，帝国境内看似一片安稳实则暗流涌动，而如果母星成为了帝国某场政治风雨的舞台，莫本不确定自己还能否全身而退。

“啊！”

她最初听见这种喊叫声的时候，本能性地还会心悸。但是现在听多了，也都习以为常了。她皱着眉头看着录像，这次倒不是子爵干了什么，是程殉打药后和机器人进行机甲对战，居然被机器人打穿了动力臂。

她夹起冰桶里已经融化了一半的冰，放进那杯威士忌里。冰块落水那一刻，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与此同时，屏幕里子爵的声音也一并响起：“你还能站起来吗？只是打中了动力臂，你为什么就倒下去了？”

程殉的视角一动不动，静止的画面里，子爵蹲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脸。

莫本抬眼，但是又不想看见子爵那张脸，只能又低头看着自己整理的实验过程——子爵的强化剂作用机制和此前所有的药剂都有本质性区别，它是通过注射诱导剂使人的机甲神经感知过载，反向激活神经对疼痛的适应机制，强迫身体进入一种几乎可以不经过意识判断就完成高复杂度动作的极限操控状态。

这种药会理所当然地对人的机甲神经造成不可磨灭的损害，而子爵现在正在寻找使用剂量和能达到效果的完美值。他并不是用剂量逐渐增加来机械地寻找这个数值，而是通过把程殉困在持续战斗、持续过载、持续修复的过程中，试图测试他的强化剂能否可以完全调教人的机甲神经系统。

截止到目前，子爵已经给程殉打了六次药，颈动脉注射两次，手臂注射两次，臀部注射两次。她在心里列了个算式，这大概只是个开始。

程殉会在子爵这里死亡，这件事本就在莫本的预料之中。而且如果不是因为母星内乱与子爵有关系，程殉还有一点点可能的利用价值，莫本会在程殉回到帝国那几天就亲自动手。

也许是莫本一直借着程殉的眼睛观测这场过于残酷的实验，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压抑的感觉。她不清楚程殉的生命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他撑到现在是否还能算是活着，如果能现在就死也许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解脱，最坏的结果是等他眼睛发炎溃烂感染而死，也可能还是死不了。

但那时她也不会再看见他的一切了。

干这行久了，看多了别人稀奇古怪的命运，她再也没有觉得自己命运崎岖了。

她一边拿了根烟，一边开始着手整理关于强化剂的资料。这份资料只要传回母星，程殉大概也会觉得他受的苦是有意义的吧。

镜头画面又开始摇晃，看来是程殉又一次站了起来。

她低着头打火，那只火机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火焰总是不出来。她按了好几下，很大的火焰突然直接窜了出来，她差点要烧到她的手了。

仿佛是响应她手里的火，她的面前的屏幕也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所有的画面都直接消失了，只剩下了满屏的雪花点。

是注射在眼球里的东西坏了吗。

莫本扔下烟和打火机，迅速打开电脑查看仪器的情况。只是加载的页面还没有显示出来，屏幕里传来了程殉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