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本在帝国军校已经任职了十二年,她的职称已经评到了副教授,军衔是上校。没有人会怀疑她这样一个出身帝国军火商世家、教育和工作经历都在帝国军部体制内完成的人,居然会是母星安插在帝国的棋子。
莫本从在军校入职那日起,就住在军校附近的教职工安置区里。大部分的老师都嫌这个房子又窄又旧,并没有住在这里。
军校一年级期末考试结束后,她的这一学期大部分工作也都告一段落了。她最近一直待在屋子里没怎么出门,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户型她一个人住着也算是宽敞。房子里东西很少,所以放在客厅桌上那张照片就变得很显眼。蓝色卡通相框里,还是个小孩的莫本笑容灿烂地站在一个长头发的女人身旁,身后是莫氏庄园里无数的大榕树。
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她是个母星派来帝国的特务人员。
多年前,母星一直想在帝国重要部门里安插卧底,却根本无法通过帝国的身份审查,只能在边境的非法行当里寻找机会。一次偶然,帝国著名军火商家族的其中一个儿子在边境寻花问柳,莫本的母亲得到母星的授意,本是想假意接近他套取些信息,后来却意外怀孕。莫本的父亲原本只是想给封口费就完事,却不曾想这件事情居然传到了莫家老太太的耳朵里,居然亲自来找莫本母亲,说希望将她接到庄园里去,还声称会让莫本父亲赡养她与未出世的孩子。
而母星给莫本母亲的回讯,也是希望她借此机会留在那里,并且培养她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成为母星插入帝国的刀。因为这个孩子的身份很可能会通过帝国的审查,是母星未来的希望。
虽然老太太此举只是想让莫本父亲从此老实下来,但是也把莫本母亲从此就困在了莫家庄园的宅子里。莫本母亲无法获得任何有关于帝国机密事件的信息,只能日日忍受着嗜酒成性的无能男人与越来越大的肚子,遗忘自己曾经在母星的精英人生,每天都扮演着一个低声下气的底层落魄女人。
莫本从小就被母亲灌输着过于复杂的概念,只是她那时还难以理解过于抽象的国家争斗,只知道她不属于这里,而且她永远也达不到母亲的要求。母亲对她没有任何地方是满意的,无论是她天生孱弱的体质还是沉默寡言的性格,甚至会因为她无法按规定时间吃完饭就扇她巴掌。
她以为母亲很恨她,所以才天天把她关在这栋小房子里,要求她一直念着她无法看懂的书,绕着大厅的那几根柱子不断跑圈,把她当沙包反复练着散打的招式。纵然她的母亲在她面前万般强势,只要当莫宅里其他任何人出现,哪怕是侍从,她的母亲就会立刻变得很安静,完全找不到那个会对着她怒吼的疯子的一点痕迹。
她的父亲并不经常出现,而每当他来的时候,总是会给莫本带很多新鲜的玩具和好吃的。她对于父亲的印象一直都很好,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没有睡着,听见大厅里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她跑下去,看见她的父亲对她的母亲拳打脚踢。
她忽然反应过来母亲为什么总是很恨她的父亲,又为什么总是满身伤痕。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反抗,母亲明明教过她那么多打人的招式。所以她挺身而出,试图阻止父亲下一步动作。
然后她父亲一脚把她踢到了桌角上,她的额头流了好多的血。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那么生气,在这么别人面前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扑上去撕烂了她父亲的脸。
之后父亲几乎没怎么来过她们住的房子了。她也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多,明白了她的父母并没有结婚,她和她母亲不过是在她父亲的家族下摇尾乞怜的、见不得光的情妇与私生女而已。
她坐在医院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她母亲坐在病床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她醒来,问她母亲为什么还不离开这里。
她母亲没抬头,笔也没停。
“因为你。”
“我很快就不会在这里了。”
莫本咬着牙说了这句话,感觉像是吞了一块自己造的烙铁进肚子里。此后的几年,无需她母亲的监督,她自己逼着自己每一件事情都做到最好,也顺利拿到了能保送帝国军校的中学免学费录取名额。
进入中学前,每个人都要填一份很详细的个人情况说明档案,但是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填写她母亲的籍贯和职业。她很有底气的回去问母亲这里怎么填写,她母亲只瞥了她的录取通知书和档案一眼,又继续择手里的菜,说等明天再填。
她说她要出去找同学吃饭,不在这里吃。
她母亲点点头,然后又说,她柜子里有把很好用的刀,送给她当入学礼物了,她明天如果来得早,记得拿。
她的母亲在那天晚上自缢身亡。
平时没有什么人来这里,莫本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她打开了那个柜子,里面没有刀,只有好几本很厚的笔记本,都是她母亲这些年写下的日记。
夹在日记最前面,是一封写给莫本的信。
“如果我不死,你根本就无法通过帝国的身份审查。而且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完全是因为你的努力。母星对于我的培养,我对你的培养,你父亲家族的权势,诸多因素才让你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虽然我的死亡能暂时让你免受帝国的怀疑,但是母星那里有着我们的档案,如果他们一旦将我的身份交付于帝国,你就会失去在帝国的一切。所以,你不要妄想帝国会接受你,你身上流着母星的血,你永远无法改变。”
“而且,对帝国而言,你也只不过就是万千军士中的沧海一粟,无人在乎。但是对于我们而言,对于母星而言,你将是整个帝国情报网的关键中枢,是母星开展对于帝国抵抗计划的核心人物。”
“你能理解我现在跟你说的话吗——我并不是在给你套上枷锁,相反,我留给你的,是能轻松判定他人生死的权利。尽管这条路如履薄冰,但是如果你能用好它,你会比任何人都危险,也比任何人都自由。”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她都没有选择。只是当她发现自己只是母亲——或者说,母亲背后的某个她无比陌生的国家的计划中一环的时候,所有之前她疑惑的事情都豁然开朗,原来她的母亲是自己选择留在这个地狱的。而现在,她不容莫本拒绝的、把地狱的钥匙烙印在了莫本的手心。
她通过那些日记反复拼凑着一个曾经与她无比亲近、但是实际完全陌生的女人的人生轨迹,那是一个曾经受过最顶尖的机甲教育,通过最严苛考核的女人为了心中的国家信念奉献一生的凄惨故事。她查看着母亲留下来的加密通讯频道,她难以想象那个从未走出过庄园的女人,竟能掌握如此多帝国上层的秘密。最后,她按照母亲日记里的方法联系了那个频道,用母亲的密码发送了她死亡的讯息。
她停顿了一下,又发送了一条讯息。
“我是她的女儿,我必然无法做到像她那样不计回报地完全效忠于你们。但是我们可以合作,我会接替她的所有工作,你们也应该给我相应的报偿。”
她的母亲在一处公墓下葬后,莫家为了能让她的名字写进族谱,帮她造假了一份人工辅助生殖的证明,她不再有母亲。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散学典礼上发言,老师看了看她的发言稿说她怎么把感谢的那一段都删掉了,她愣了愣,说她最初最想感谢的人已经不会参加这个典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