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壶里本装的是南川让人送来的蜜酒,里头怎会有千春散?”
千春散;一种极为烈性的媚·药,再怎么说这种下作肮脏的东西都不可能进了温宅这种大户人家。
偏院里,十几个下人跪在冰冷的地上瑟瑟发抖,是惧也是冷。同样的,从厨房被叫过来的几个厨子也都跪在一旁,听到大夫的话,被吓出一身的冷汗。
橙红灯笼的光晕打在所有人身上,围在中间的是名少年,而地上躺着位老妇。老妇面上灰白,嘴角与衣襟上全是凝固的血污。
酒壶被灰衣中年男人拿在手中闻嗅,检查一番后才下了结果。
“千春散?”
温行川眉目轻挑,有些不悦,眸中更是染了薄怒。
只听那大夫继续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千春散若被常人服用会受□□灼烧之苦,无解,唯有……”后面的两字他也难以启齿,话音一转,继续道:“若是久病缠身之人服下,只会暴毙而亡。”
听了这些话,几个厨师头埋得更低了。
“嵇儿,这南川蜜酒,怎会到了你的手里?”
温行川看向站在尸体旁的少年,他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庶子,这些年少年从未让他觉得顺眼过。
出事的是伺候少年的嬷嬷,按理说府中一个下人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偏偏在今天夜里出事,而且还是本应该给南川那位先生的酒出了问题。
温嵇湿红着一双眼,长长的睫羽遮住了那双眸里的色彩。由于府里宴请贵客,温勖怕他丢脸,还提前让人做了他的衣裳叫他换上。
被父亲问话,温嵇强忍下心中的恨与痛,开口:“前些嬷嬷说怀念家乡的果酒,孩儿念她这些辛苦照顾,便想讨嬷嬷高兴,提前给刘伯招呼要了壶果酒,谁知这酒…”
地上立马有人接话。
“老爷!老爷…许是装有果酒的酒壶与蜜酒壶相近,温嵇少爷误拿才出了事……至于酒中的药!小的们是真的不知情啊老爷!”
几位厨师砰砰直磕头,哭喊着不知情。
温行川眸底一暗,有杀机显现,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冰冷的可怕,吩咐道:“来人,把他们几个……”只是话还未说完,一道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偏院的哀嚎。
“什么酒?什么药?温老爷可介防我听听?”
这声音令温行川整个人僵住,他回身望去,只见那熟悉又陌生的红袍青年已经走进了这偏院中。
男人眸底的杀机也散得一干二净,略显僵硬的脸上强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不…不介意,言少爷怎么到这偏角来了?”
然后青年只回他两个字。
“散步。”
“……”
在红袍青年的身后不见其他人,只跟着个小丫鬟。温行川见那位江先生不在,也就放松自然了些。他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温嵇,本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这个人,温嵇并不认识。
但他见过红袍青年身后的丫鬟,是温家主家的人。从青年一出现与他这位父亲的反应,短短几句话的工夫儿,他也猜到了些东西。
不待温行川有所反应,少年已经提前一步上前朝人行了礼数,“温嵇见过哥哥,没想到上次一别,哥哥竟也来了川海境城。”
顾余州微挑了下眉,对少年能做出如此快的反应,可说不上什么满意。
这小子在自己老爹面前,还能面不改色的扯谎,也是个不简单的货色。
他抬手虚扶了下少年,余光瞥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温行川,有些敷衍道:“京都久待无趣。”
“不过我方才听说,什么酒中下了药?”顾余州扫了一眼满院跪着下人,目光落到地上的尸体时,又继续开口:“还死了个嬷嬷。”
“啊这…”
温行川是欲言又止。这时的温嵇像是没有眼力见地抢先回答道:“是我不小心弄错了,拿了给贵客的蜜酒,谁料这酒中竟被人下了药,照顾我的嬷嬷因此暴毙。”
他的声音带着硬咽,眼睛也红红的,很是难过。
而听了这话的温行川暗暗咬牙,只能瞪少年一眼,也顾不得旁的连忙出声安抚:“言少爷,上天佑护江先生,这酒在我府上出的问题,我一定给你个交待……”
青年的脸色阴沉,一双阴冷厉戾的眸子就这么转过来盯着他。看得温行川后背生寒,双腿发软没忍住退了一步。
细密的冷汗也不断地从额间渗出,温行川一时也不敢说话了。
只听红袍青年阴恻恻地开口:“那你还等什么?今日宴会上的人一个都不能离开。”
温行川听得心惊,怀疑对方要血洗酒宴。
都说老祖阴晴不定,近年来脾气才好了些,尤其是拿回了浮煞坠后更是温和不少,他怎么觉得这比没拿回浮煞坠之前更糟了呢?
“可是…”
“嗯?”
对上人不悦的视线,温行川硬着头皮应下,吩咐仆人:“去,按…少爷的吩咐,今晚谁都不能离开温宅。”
那家仆一脸疑惑的瞄了自家老爷一眼,倒也还是照做了。
“是。”
比起与境外这些人闹得不愉,温行川知道那些人的斤量,他可不敢让老祖不痛快。
顾余州想到之前温谨言喝下的那杯蜜酒,眸底生寒懒得再看这对父子,转身大步离开。
温谨言不在,他是一刻也不想多作停留。只是想到蜜酒被下了药是针对温谨言的,顾余州身上的杀气抑制不住的泄出,戾气横生。
他笑了。
顾余州想杀人。
偏院众人因此逃过一劫,温行川见状连跟上,不敢离人太近,一众家仆和两个主子只得跟在人后边两三步的距离。
在经过后园假山,一个人影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摔在了顾余州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凤眸危险地眯了起来,顾余州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侍女,却见侍女抬头满脸惶恐不安,然后看着后边的温行川啰嗦道:“老爷…兰姨娘在客房与人苟且私会…”
众人看向温行川,温行川先是一愣,接着整张脸怒得涨红,“那个贱人!在哪儿?她相好的是谁?可看清了!”
温行川有两名妾室,只有主家没有妾的说法。而这兰姨娘名叫高惠兰,是他前年才纳进来的,谁料是个不安份的主!
当这么多人的面被带绿帽子,温行川都快要被气炸了。
顾余州心情略微好了些,还没等他想着怎么安慰对方,便听到那侍女颤着声音回答。
“是…是江先生。”
“……”
青年的脸更黑了。
顾余州更想杀了人,他冷冷看着侍女近乎咬牙切齿:“你说谁?”
侍女被吓得不轻,止不住的颤抖说着江先生。她被人强行拽起,惊吓出声被顾余州的戾气给镇住。
“带路。”
这把快气炸的温行川整得一头雾水,不是自己被绿吗…老祖宗这是?
今夜的温宅只进不出,酒宴上的贵客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照常玩乐喝酒。
路上两三个人在看到顾余州一身杀气地去往客房,人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也都跟上去凑热闹。
客房被按排在北边,走过去也就几刻钟的功夫儿。
不一会儿众人就到了北院的厢房,刚走近些,一间亮灯的院阁里隐约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声还夹着一些喘息。
这院阁外边还有个人守着,若是此时主厨陈伯在这儿定会认出这人就是李家公子李幸洋身边的人。
那么多人出现在这里,男人何曾见过这仗势?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地赶忙跪下。
未等温行川出声质问,最前边的顾余州已经面色铁青大步上前,他一脚将男子踹下石阶,人如罗刹又将面前的门给踹开了。
动作干净利落,温行川心道人手里要是一把剑,估计真要死人了。
后边一群人凑热闹,也不迟疑。在青年进入阁中,也纷纷跟了进去。
所有人被眼前的一幕给震得瞠目结舌,站在原地不动了。
屋阁中凌乱不堪,暧昧的气息夹着熏香弥漫屋内。地上一片狼藉,女子的衣裳与男人的贴身衣物都散落在地交叠一起,明黄的烛光将屋中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榻上的一男一女两俱身体还在紧贴得死死的,他们忘我的交缠,彼此身上又满是污移与血痕。
两个人的面容狰狞又痴迷,如同中了邪。就这么呈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而这两个人正巧他们都认识。一个正是丫鬟口中的兰姨娘,温行川的妾室,另一个是那李家公子李幸洋。
顾余州也站在原地,不过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榻上的男女,而是另一边贵妃椅上漫不经心喝茶的人。
温谨言没有抬头,仿若一切与自己无关,就连榻上的两个人在干些什么,他都能视若无睹,如看死物。
也正是因为这荒诞而诡异的一幕,让其他人不敢再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
青年身上的杀气褪去,心里多出几分庆幸。
“贱人!”
温行川从后边挤进来,看到这一幕后悖然大怒。
可床榻上的两人像是无知无觉,没有听到似的。温行川气得浑身发抖,“还等什么?!把这对狗男女分开!”
这一通怒吼,众人立马反应过来,几名家仆和丫鬟连忙上前,将床榻上的二人给分开。
这画面着实辣眼。
顾余州目光轻垂,落在了年轻男人的薄唇上,湿润有些软。他抿了抿自己有些干涩的唇,喉结不自觉滚动。
在察觉到自己的异样,顾余州睫羽掩盖眸底的晦暗,人上前几步停在对方的面前。
温谨言放下了茶杯,抬眸看他。
“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男人的肤色白皙,眼尾泛的红得像是因克制而造成的,眼睛黑沉沉地看着顾余州,仅管温谨言表现得很正常,平静。
顾余州还是发现了对方的不对劲。
“没有。”
温谨言淡淡的说。
撒谎。
男人眸中浮出戾气,又很快被隐忍下。
只见红袍青年扔掉手炉,二话不说将贵妃椅上的男人横空抱起。
他将对方的双手揽过自己的脖颈,揽过人的腰身,强有力的手臂穿过对方的腿弯将人牢牢抱入怀中,抱得稳稳当当。
真轻…
顾余州忍不住皱眉。
那边乱成一团,气在心头的温行川余光注意到了这边,他惊奇地看着原本身体“病弱”的老祖就这么把另一个男人给抱了起来。
也难怪老祖需要拿回浮煞坠……
温谨言垂着睫羽,任人抱着。顾余州抱着他踏出门槛前停住了脚步,外边正赶来的温勖与张仕荣见状也是一愣。
“言…言少爷,江先生这是……”
顾余州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扯出一抹冷意,讥笑道:“那就要问问你的好兄弟了,连手都能伸进温家,当真是厉害。”
他说完,不去看僵住的温勖,直接从两人的身侧越过。
温勖看着屋阁中乱糟糟的,尤其是地上赤·裸的一男一女。看清面容后,他忙走屋到自己爹的身旁。
而温嵇也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行川气得脸色铁青,抖着手指着地方的二人开口:“把这贱人给我活剥了!至于他…”想到蜜酒的事,多半与这人脱不了关系。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沉声开口:“至于他,交给你处理。”说着,便甩袖转身离开。
温勖看着神智不清的两个人,眯了眯眼,张仕荣在人后边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想到刚才老祖的话,温勖知道这李幸洋是保不住了。
下人们拿来了粗绳将这二人死死捆绑住,还用布将人的嘴塞得严严实实。兰姨娘已经被拖了下去,下场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