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瞻往后可以再来，”她立刻道，呼吸急促：“今夜必须回家。”

老人竟磔磔而笑：“殷娘子在怕什么？说出来，说呀，说出来，别人才能帮你。”

一声声诱人的催促下，殷娘子的目光惘然抬向连枝灯，神情恍惚。

“我……我总感觉它就要来了。”她悄声说，“它就要来找我……今夜孟郎也不在家，阿瞻也不在，阿怀……阿怀又在尤姊姊那里……”

安国公循循善诱：“它是什么？”

“那个……东西。”她一点点抱住自己的双臂。崔世英看见她伤痕累累的双手。“什么东西？”他紧接着追问。

殷娘子不说话。

帷帐上系着一对铃铛。崔劭说这能驱邪，特地送了来给父亲大人。安国公等待着，伸出枯槁的手，慢慢扯了扯系带。

铃铛在幽寂的室内发出私语般的轻响。

殷娘子像是更焦虑了，双手捂住耳朵，用力晃了晃脑袋。崔世英不意铃铛有此作用，更接连不断一下，又一下地拉着系带，让细细碎碎的铃声不绝如缕地环绕着她：“说，说呀，那是什么东西？”

“穿着盔甲，他们说是，是个将军……”她仿佛在竭力挣扎着清醒，却不由自主般缓缓掩住脸：

“我淹留隋地，已是不忠……放任私情……更是不孝……我……”

她骤然停住，好像才发觉自己在对着仇人吐露恐惧，惊恐地盯着他。

安国公和蔼地看着她。

殷娘子如梦方醒般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霍然道：“我明天一早就来接阿瞻。”

瞻之由婢女带回来的时候，阿姊已不在这里。阿瞻愈发愧怍，连声问外祖父：“阿姊说明天什么时候来？”

外祖父仍躺在厚厚的被衾里，枕头垫得高高的，嘴角的皱纹浮起一丝笑的阴影。瞻之悚然一惊，再定睛一看，外祖父正合眼安详歇着，仍伸出苍老的手来，紧紧捏住他的手。

“好孩子，安心陪着外祖父。”安国公慈祥地说，“你的阿姊，往后也不会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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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同府别院就在前面，聿如却猝然止步。

心口跳得又沉又痛，她扶着墙，微微张口喘息着。

若她预料不错，安国公已经上钩了。但孟寥的伤未痊愈，她不能让他今夜独战，一定要有帮手。她原想来找何爽帮忙，可贺知颐和崔世英是狗咬狗，双方都想违规要那块地。先不论何爽能不能出面，她借了仪同府的人来治国公府，然后呢？

然后事态会超出她的把握。

涉及到孟寥的前同僚和上司，她必须先回去和他商量一下。聿如缓过劲儿，疾步往城南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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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走后，瞻之起初一直低落不语。这回他甚至期望外祖父不要管他了，就像从前那样晾着他，让他好有时间思考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

但外祖父如同要弥补之前对他的冷落一般，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和他说话。为了让他开心，还教人从几重锁的房里，搬了许多阿娘从前用过的物什，看过的书来。

瞻之吃惊地对着眼前的这些东西。从前外祖父从没给他看过。

外祖父捉起一只生满铜绿的镜子，递到他面前：“看，这是阿娘的。”

十几年未磨的铜镜，早已黯淡无光，他只在镜里看见朦朦胧胧的人影。

“这些，这是柔儿的书。”外祖父也像动了情，把那些诗卷一卷卷翻开，放在他面前。

“这都是柔儿爱读的，你看阿娘的字，和你像不像？……”

瞻之犹疑地伸出手，翻动着书页。泛黄发脆的书上，娟秀纤弱的字迹，纸页如同被夹在簿册见干了的蝴蝶翅膀，笔迹像春日案头栖于瓶花的小蝴蝶的触须。和阿姊的字不一样，和阿父的字也不一样。这是他的娘亲。

曾经也是个小姑娘的娘亲。

外祖父陪在他身旁，陪他一页一页看着。瞻之完全安静下来。

“好孙儿，”外祖父抚他的背。阿瞻鼻子一酸，泪眼模糊：“外祖父。”

“好孩子，”外祖父柔声说：“阿姊今天，是给外祖父下套来了，对不对？”

瞻之头脑一嗡，背上生凉，抚着书页的手细微地僵了僵，立刻翻过一页，似不经意地问：“外祖父说什么？”

外祖父道：“外祖父随便问问。”

瞻之不说话，只作还沉浸在书里。祖孙俩又看了好一会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安国公命人把饭食端来。瞻之想了想，合上书，垂下眼睫道：“外祖父，我今晚还是想回家。”

安国公道：“怎么，孩子，不愿陪外祖父？”

瞻之摇了摇头：“我明天一早就来陪您。可今夜阿姊一个人在家，我有些怕。”

“阿姊一个人在家，阿瞻怕什么？你的那个孟……啊，孟阿兄呢？”

瞻之只得道：“孟阿兄在州府有事，恐怕要出去好一会儿，要是过了宵禁，也许就不回来了。我怕黑甲……”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黑甲将军会再来。”

安国公道：“阿姊胆子大得很，阿瞻怕，阿姊未必害怕。”

瞻之立刻摇头：“不是的，阿姊什么也不怕，可我……我亲耳听到她……她夜里惊叫起来，做了噩梦。”边说边惊讶自己竟张口就来，昨夜的惊魂所闻倒被他急智用上了。

安国公道：“那就不急，孩子，外祖父派人把阿姊今夜接回府里来住，怎么样？”

瞻之顿了顿，小心道：“阿姊若肯来，方才便不会走了。”

安国公道：“阿姊许是客气，不好意思。外祖父派人再去请，阿姊便肯来了。”

瞻之心口怦怦跳，不敢过于推辞，怕显出心虚，只得斟酌道：“阿姊或许要等孟阿兄，他若赶得及，宵禁前回来的。”

外祖父沙哑地戛戛笑了。“你阿姊和那个孟阿兄，感情倒很好，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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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家里时，已近中午。还没进门，聿如就闻到了当归炖羊肉的暖香。

两个人正在阳光明媚的院子里逗小炊饼。小狗一脸忍耐地被拎起爪子，两只后脚勉强直立着。一见她回来，立刻哧溜一下从臧仲的手里金箭一般向她奔来，拿小脑袋尽蹭着她的腿，激动得不得了。

聿如再疲惫也不觉展颜，蹲下身摸着小狗，向两位客人颔首：“郭捕快，臧捕快。”

厨房屋檐下择菜的阿怀开心道：“阿姊！”转头向厨房里喊道：“阿兄，阿姊回来了！”

郭子峻走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殷娘子。这不是，正好旬休，我们就……想着来看望看望孟兄弟。”

臧仲抱臂倚着搭在屋顶的一张梯子，潇洒一笑道：“我不一样，我来看你。”话音刚落就一个趔趄。

抽走梯子的孟寥道：

“看路。”

臧仲更为诧异地指着梯子，刚要开口，聿如忙道：“炖了羊肉是不是？好香。二位捕快就在家里吃饭吧，我去把桌子搬出来。”郭子峻忙道：“不了不了，不打搅了，我们……”臧仲一把按住他，灿烂一笑：“多谢殷娘子，桌子在哪？我来搬。”

趁郭子峻和臧仲把桌凳搬到院子里的当儿，聿如在厨房里抓紧和孟寥说了上午的事。面前的羊肉汤咕噜咕噜地翻滚着，热气弥漫，香气扑鼻。孟寥轻声道：“不能去请适之。”

聿如叹了口气：“我想也是。可怎么办？”孟寥说：“放心，我能对付。”

可她怎么能冒让他再受伤的风险？“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对付。”聿如心烦意乱地撑住额头。“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没留好后手就引蛇出洞。”

有她这句舍不得，他就能战胜一切。孟寥说：“一点也不冲动，正当其时。我就是你的后手。”

“我也是。”身后一个声音冷不丁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