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点之后,孟寥开始主动。从一开始青涩的三言两语,到说得多些,从只会复述事件,到一次比一次更深地流露出内心。他不会文饰,既然开口,也本能地不愿对她文饰。聿如若想知道他的看法、他的感受,他哪怕迟疑片刻,也会直说。
她没有刻意事事顺着他、哄着他,也不议论他的同僚或点评他的行为。大多时候,她只是专注听着。可仅仅这样,就教他觉得充实极了,好像两人已经交谈了许久。在外当值的时候,遇到一些情形,他情不自禁与聿如的回应比较,才发觉许多人不愿听人说话。人们常常只想要别人听着自己。
聿如当真喜欢听他说话。他每多说一些,她都更多地了解他一些。于她而言,爱一个人就会想要无尽地探索和了解。她的耳朵和心足够敏锐,能听得出话语背后藏着的东西,能辨得出伪饰和自我标榜。
决意开启对话之初,她也曾忐忑,生怕探索得多了,万一在他身上发现自己不喜欢的一面,再也难以回复最初单纯炽热的爱恋。她实在已用情至深。若真如此,对她也不啻于一次小小的毁灭。
可既然决定了要长相厮守,暂时的逃避搁置,不如主动直面。何况……他的作为已足以让她信任他的整个人。纵有些观念和习惯的龃龉,也属正常,也是小节。她自己也不是没有缺点。抓大放小,才能长久。
聿如想要和孟寥长久。于是她下了决心,静静听着,也努力让自己公正辨别。
结果仍然是,了解得愈多,她公正地愈爱他。
坐在一处说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两个人坐会儿的黎明时分,已成了孟寥一天中最期待、最愉悦的时候。只是今日,这种愉悦也被重压压得喘不过气来。想到赴府要走的长路和一日的案牍,他第一次有些抵触。
他甚至不知道聿如什么时候出来了。她的掌心覆上他的额,凉玉一般。孟寥开口才听见自己声线沙哑:
“手怎么这么冷?”
“怎么这么烫?”聿如急得俯身以额抵着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她双手笼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快回屋歇息。”她要背起他,“我代你去州府告假。”
孟寥轻轻一拉,把她抱到怀里。“不用。”他说,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刚才有些累。现在不累了。”
他也抱得很轻。因为担心被弟妹撞见,这一个月,他们甚至不曾离彼此这样近过。聿如心疼至极,反手抱住他,想起他背上的杖伤,不觉双手下移,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她这一箍,他原本虚笼着的怀抱骤然有力质实起来,聿如被拥得紧紧贴着他,她几乎被搂得疼痛,不禁哼了一声,孟寥马上松开,她却再次箍住了他。
这回轮到孟寥别过脸扳着她的手。可他越挣扎,腰带上佩着的什么东西就越硌着她。聿如道:“你往我给你的布囊里装什么了?”她低头努力往下看,腰带上却好像没有布囊啊。孟寥立刻把她推转过身,双手按着她的肩,不准她再转过头来。
聿如急得扭着脸道:“他刘知业少了你开不了堂吗?我陪你去告假!”
“不能告假,”孟寥仍喘息着,静静的声音里却散发着郁勃的生机与喜悦,“他不会让我告假。”聿如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到不能请假竟还这么高兴。“我没事。”
他不由分说把她推进堂屋,自己转身便走。聿如追出去,孟寥却轻快地合上柴扉把她拦在院子里,他在齐腰高的柴扉外向她笑着,聿如竟也被他逗得又急又笑,他手上仍紧紧把着柴扉,她推也推不开,像一对正在游戏的小男孩和小女孩。
“不许出来。”孟寥一本正经地忍着笑:“否则我今晚不回来了。”
聿如被这句胡话气得又要打他,孟寥撒开手,倒退着笑着走进洒满阳光的小巷里。第一次,她在他向来严肃坚毅的面容上,看见眉眼飞扬的焕发,像溯着岁月看见了他的少年时。聿如佯嗔着,鼻子一酸。
.
阴沉天气,州府,法曹值房。孟寥在自己那张小几后坐下。
他仍在发烧。浑身疲倦,全靠回味抱着她的感觉撑过从城南到城北的长路。连那声小小的闷哼也在脑海里回放过无数次,每次都让心上掠过一道温馨的酥麻。
今日需复写誊抄的案卷已高高堆在案头。每卷须工整复写两份,一份上报,一份存档。从此刻起,他须全神贯注,断不容错。
孟寥磨墨,执笔,收拢情思。身上仍然一阵阵发寒。写不过一行,便不得不停一停。他竭力稳住微微颤抖的手腕。
刘知业看了他好几眼,一句不问。
他低头抄写,却始终挺直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