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业几回抬头,青年都气息匀稳,浑然不觉。终于轮到他自己坐不住:“你还要多久?”
孟寥合上卷帙。“刘参军,我可以开始默了。”
刘知业见他真要动笔,只怕要自己久等,不耐道:“我问你背得如何!”
“背完了,只是还不熟。”孟寥望向他:“不过刘参军请随意抽查。错漏一个字,我从头背起。”
自然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字不错地背下五百条《开皇律》。但他坦然这么一说,刘知业反而躁起来。自己不惜耗了这半宿工夫,原想给这个孟寥一个下马威,却不想反被他将了一军。到时他倒真能整个晚上一遍遍重背,自己却竟成了给他陪练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还不至于闲到这种地步!”刘知业严厉道:“明日自会有专人查问,到时疏缺半句,你自己领罚重抄去!”
孟寥和煦道:“谢刘参军,知道了。”有条不紊地收拾了案头,起身,告退,走出值房。
这种人决不能长久留在身边。刘知业独坐在烛影幢幢的值房里,咬紧后槽牙,盯着孟寥留下的空位。刺史为什么非得把他安插在法曹?
自己又该怎么不露痕迹地,把他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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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寒重,一弯蛾眉月黯淡,小院后的河上飘荡起薄雾。雾气水面相逐,随风笼向院子门边伫立的单薄身形,聚而复散,散而复聚,她始终不动。
已经很晚了。小巷黑黢黢一片。聿如翘首望向黑暗深处。
在屋子里也一样等。可阿瞻阿怀睡下后,她中心摇摇,还是忍不住走到小院门边。守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便又轻手轻脚地回屋分别探看阿弟阿妹。今夜阿瞻和孟寥睡一屋,她和阿怀睡一屋。
阿怀还没睡着。阿瞻哽咽了一整天,终于红肿着眼睛把自己哭困了。
聿如叹了口气。自从看到她回来时的模样,瞻之的眼泪就没干过。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先去杏子庐找周盈大夫借身衣衫穿。
怀之没有掉眼泪,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跟了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一件活儿也不要她干,什么都抢着做。聿如逗她开心,她也不笑,脸上是和年龄不符的神情。
早晨看亲人好端端地出去,中午就衣衫破损血痕横亘地回来,任谁也受不了。聿如把她按进怀里。原想着家中就有药,自己回来包扎能省些钱。可这会儿,她真后悔没有先去杏子庐。
“我给你抹药。”少女四肢僵直地被她抱着,说。
低低的阴云笼罩着小院。从白天到入夜,整个家里只有聿如一刻不停地说话,提起从前的趣事,往后的打算,竭力让他俩开心点。但弟妹的情绪仍然一个比一个低落。聿如终于也疲惫地不说话了。
她很想孟寥。她很需要孟寥。现在,他们四个在一起,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怀之还没有睡,她睁着眼看着屋顶。聿如坐到她身旁。“阿怀。”
“阿姊,你有一天也会死吗?”少女对着虚空,梦呓般地问。
聿如迟疑了一下。“等阿姊很老了,自然也会。”她抚着阿妹的发。“生老病死,就像春夏秋冬一样,人人都要经历的。”
“万一你死了,我还没有死,怎么办?”
“那你就活下去。”聿如说,“你活着,阿姊也就还活着。”
“为什么?”
“因为你还记得阿姊。有你记着,阿姊就还活着。”
怀之转侧过脸。“阿姊,你等到了阿兄,早些回来。”
“好。”聿如轻柔地说。“阿姊今晚和你一起睡,明晚也和你一起睡。只要阿怀想,阿姊每晚都和你一起。”
“不用每晚。”怀之慢慢把脸伏进枕头里。“阿姊去接阿兄吧。我等你回来。”
聿如俯身抱住她。“等阿姊。”
她走到寒声满地的院子里,心中一时极热,一时极痛。苍穹下人世间千万年变动不居的轮回生灭,成住坏空,在千万微尘偶然聚合而成的一刹那,她向来都自知渺小,却第一次希求永恒。
一墙之外,一条小巷之外,凛风呼啸的深夜里,孟寥正往家里赶。他也曾以这样的匆匆独行在无垠荒野,在晦暗的蛾眉月下走尽无数个衔枚行军的寒夜。那时他从未敢奢望过,自己会有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