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业没让他好过。接下来的半个上午,孟寥被安排去一一登记在押犯人今日情况。在阴暗的地牢里直待到快过了午膳时辰,方出得牢来,重见天日,用了些残羹冷炙。
仅余的片刻闲暇里,他去找了小吴。年轻狱卒垂头坐在台阶上,鼻尖发红,双手紧拧:“我离开的时候特意去查了一次,那时他真的还活着!我没有疏忽懈怠!”
孟寥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殷娘子对我说过,你是个认真尽职的人。”
小吴吸了吸鼻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很快一把抹了眼泪,低声道:“谢谢。”
他们还没坐多久,臧仲从夹道尽头闪现,拧头扬声道:“喂!找孟佐史的,人在这儿呐!”
于是孟寥很快回到了值房里,一进就是一下午。
值房并不大。同样面积的屋子,从前在仪同府时只有他和何爽两个人。此处却容纳了数位录事、数位佐史,兼坐在上首的刘知业。除了刘参军,每人面前仅一张矮几。
孟寥舒展惯了的,坐在小小的几案前,更觉身体局促。刘知业不曾再看他一眼,只教人搬出一函《开皇律》,要他今日下值前全文背记。
他对《开皇律》并不陌生,但两个时辰之内要一字不漏地背下来又是另一回事。明知刘参军有意为难,却记着陶机的话,不愿给刘知业遣回自己的由头,一声不吭,接了下来。
漫长的下午,门外偶尔有衙役们走过。孟寥又翻过一页,睁了睁干涩双眼。哪怕让他全洛阳去巡街,也比坐在这里背书好上一千倍。
《开皇律》十二篇五百条,孟寥好容易将全篇初读了一遍,翻回第一篇试着默背,不到一半便卡住了。
他从头再来。这回不按顺序,拣从前所熟和眼前最适用的先行背记。
斜阳金灿灿地洒在门边。下值鼓敲过,余晖逐度淡却,整座府衙冷清安静下来。身边的同僚终于收拾,起身,一个接一个向参军行礼告退。
值房内只余孟寥和刘知业。
二人仍各自埋首,谁也没说话。
终于,纸页上的字也看不清了。刘知业这才在暮色中搁了笔:“背得如何了?”
孟寥合上法条。“能背名例律、卫禁律、擅兴律、贼盗律、诈伪律、断狱律。”
刘知业慢条斯理地点起灯:“一下午,还只背了一半,我当你多大本事。现在给你纸笔去默,能不能保证一字不错,一字不漏?”
孟寥停了好一会儿。意思他能保证不错,但要字句上滴水不漏,着实有些难。
“回刘参军,不能保证。”
刘知业嗤道:“点灯。继续背。”
孟寥也给自己面前点了灯。黑暗里,这间值房忽然又变得很大,阴影张牙舞爪,火焰飘忽不定。“刘参军不是说今晚要整理卷宗吗?”
刘知业冷冷道:“一个连律法都背不下来的人,没有资格整理卷宗。”
孟寥不再申辩,膝上紧握的拳头一点点张开,捧起书卷。他继续看字。
刘知业像是不用回家,更不急着回家。值房内,只听见偶尔灯芯爆裂的噼啪声,和屋外呜咽的夜风。
这么大的风,她在家冷不冷?
中午本就没吃多少,晚饭也粒米未进,身体僵硬,注意力逐渐涣散。强烈渴盼着尽快结束这一日,赶回聿如身边,眼下却只能空坐在这里,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孟寥强行把思绪拉回眼前。然而泛黄的纸页上,每一个“笞刑”都从字里行间跃出,令他的心脏瞬间如同被铁爪一把攥住。
他不知道行刑的衙役下手有多重。一次又一次,她从他身边走开,从他面前离开,自己去承受。
眼前愈难熬,情绪愈汹涌。回忆比曾经历的当下劲头更烈。孟寥只能用尽理智将情绪压下。否则他完不成。若明日便被刘知业扫出法曹,将来的道路会更艰难。
若活着只为了自己,他无所谓一身落拓。此番来洛阳,原也对前程并无想往。曾经他走在路上,每一个时刻都无由地能将他打倒,亲人一个都不在了。独步青云和辗转沟壑,于他并无分别。
但现在,上天竟垂怜,他不再是孑然一身。他有了聿如,他们有一个家了。他只想把世上最好最好的东西全都给她,还有阿怀和阿瞻。
这时再想起聿如,犹如引入源头活水,汩汩滋润了疲惫的周身,不安与焦躁之气顿消,连精力都旺盛了几分。孟寥重新打起精神。刘知业固然在刁难他,但既入法曹,熟悉法规条文乃公务之必须,既然早晚要做,不若今夜一鼓作气。
他静下心来,设想法条适用情形,理解而后背记,心思沉潜,逐渐忘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