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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13.十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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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如遽然道:“家令真是好记性!记得孟郎夜闯国公府,不记得是你们假造户籍奴籍私自囚禁陈国来使家人,不记得是你们动用私刑摧残无辜,他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相营救,为此主动受领四十军棍情愿贬至州府为役,这一切因何而起,家令却是闭口不谈,竟还忍心污名于他,你良心何安!”

州府众人初次得知这一节,不觉大为震惊,纷纷眼神交汇着。刘知业一拍惊堂木道:“殷氏惯于狡辩!你的案子当初本曹早已审结,今日审的是华度儿一案,不要东拉西扯!况那华度儿是个有名的寻花问柳之徒,你怎么竟能教那淫贼有机可乘?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该反省反省,是不是自己品行有缺,才会与这般肮脏之人牵扯在一处!”

孟寥从未听过一个公门中人这样质问受害之人,勃然道:“若按刘参军所言,法曹日日处理查办全洛阳的罪案,难道也因为立身不正才会与这些肮脏之人打交道?”

霎时堂上一片死寂。

众人一个赛一个地拼命低着头,人人面上屏息,胸腔狂跳。从没人敢这么怼过法曹参军。

刘知业瞪大了眼睛。陶机方才只说此人是刺史交代的关系,他什么后台,能硬气成这个样子?

若真有后台,怎么可能受杖被贬?若没有后台,那就是个不要命的,和眼下这个殷娘子一模一样。这两个人凑到一块儿,那还了得?

“也好,”毕竟在宦海里扑腾过多年,刘知业竟生生把震惊压了下来,状似淡然掸开了方才的冲突,若无其事道:“华度儿之死,若非畏罪自尽,这孟寥与本案脱不了干系。既无法自证清白,将他一并下狱审讯便是。拿人。”

两个公差得令,立即要扭了孟寥双臂。聿如急忙拦道:“不要!”孟寥仍安抚她:“不要紧,我问心无愧,任他们审问。”两个公差推开她,一同将孟寥从她身边架开,聿如扑上前死死拉着孟寥不松手:“他没有罪!求求你们不要!”

他的衣角从手中被撕下的一刻,她的尾音里倏然带了哭腔。聿如几乎能预料到他们会怎么对待她的孟寥,一旦下狱必定严刑逼供,接着借口熬刑不过,甚至所谓畏罪自尽,那些肮脏的手,什么脏水不会往他身上泼?她撑不住了。她对抗不了。华度儿是不是自尽有什么关系?抓不到幕后黑手有什么关系?查不清真相有什么关系?黑甲怪物潜行作恶有什么关系?他们可以离开城南,离开永义坊,离开小院,她只要他平平安安,她只要他好好儿的,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彼此,好不容易才相守在一起,不要再分开,不能再分开了。

“刘参军宽宏,不计小人过。”聿如终于惨然开口,声音嘶哑:“是民女不辨是非。我不告了。”

山羊胡子的家令短促尖利地冷笑了一声:“你说不告就不告,你道这州府是你家?还是把我们都当猴儿耍?刘参军,此女刁恶,切不可轻饶了她!”

孟寥用力挣开公差,一把将潸然落泪的聿如搂进怀里,抚着她颤抖不止的肩背。哪怕粉身碎骨,也不会比见到她妥协道歉更令他摧心。他知道她快要撑不住了。任谁经历过这些,都早已经撑不住了,她已经非常、非常勇敢。可他们只看见她不折腰,愈欲将她压垮。

聿如抛开了闺秀的羞涩,再不顾旁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好像生怕一松手,他就被带走了。

孟寥握住她冷得像石头的手。重伤在身,他的手也还很凉,可已经足够从悬崖边缘救上她。几乎溃散的心魄在他怀抱的温度里重新形神聚拢,胸口淤积的窒痛渐渐化开。曾罩在心上的铠甲,挡不住风刀霜剑,她遂解开被暗箭射穿的铠甲抛之身后,一颗温热柔软的心全无遮挡地迎面于罡风之前,却忽然获得了空前的平静与笃定。

只要能在一起,他要下狱,她就陪他一道下狱。要下地狱就一道下地狱。他们谁也不怕。

臧仲双眼直冒火星儿。郭子峻瞧着这两人,眼底波光倏忽一荡。孟寥扶着聿如,为她擦了眼泪,两人依偎着站起来。

“家令的意思,是我应继续告,法曹继续查?”聿如抬起身子,看向那个山羊胡子。声线仍然沙哑,人却已再度挺直了脊背。她扬起颈项,眸中寒色凛然:

“那就如你所愿。请家令,务必看着。”

家令瞪视着她,拄着手杖的手忽然从杖头滑了下来。郭子峻连忙就近搀住。家令扶杖站定了,他才收回手,眉头不觉蹙了蹙,手心暗暗擦着衣襟,好像刚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刘知业也像吞了一只苍蝇。半晌,方一字一句切齿道:“本参军不管你要死要活,告与不告,你都先去领了那咆哮公堂的十笞,否则本参军将你按藐视公堂之罪直接拿办!”

孟寥第一次急道:“不要罚她!”可聿如方才情急之下在公堂上顶撞上官,的确犯了律规,就算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也必定受罚。

聿如已收了泪。衣袖下的纤手轻轻扣住他的手指,静静抬起眼:“听他的。”

若她要刘知业秉公执法、一视同仁,从此刻开始,就不能有例外。

孟寥怔怔看着她。他明白她的意思,她这是要以一己之躯去堵住任何可能存在的缺口。“让我来受,”他狂乱道:“不能是你!”

也不能是你。她的眼神说,爱抚地流连过他坚毅的面容。她决然推开他,转身自己跨出门槛。临下阶,回首道:

“我既做下,便敢承担。望家令亦能如此。”

孟寥闭目深深喘息着,垂在身侧的双拳捏紧。

臧仲浓眉耸动,目光紧随着望向堂下。她走得很快。一袭白衣纷飞,很快消失在秋风的转角。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转角终于再次浮现出踪影。

臧仲没有吭声,只定定睃着。

孟寥蓦然转头。两个公差一左一右搀着聿如,将她往堂上一放。孟寥伸臂牢牢接抱住她。他的呼吸已然急促紊乱,如磐的手背青筋凸起,却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她。只小心翼翼地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如同托着世上最轻盈洁白的羽毛。

咬得青紫的嘴唇微张,聿如缓缓吐出一口气:“刘参军,现在我可以陈述了吗?”

堂上的气场,不知何时已悄然变了。刘知业干巴巴道:“从实道来!”

“华度儿案……黑甲将军案……的线索,皆在此处。”聿如半合着双眼,因为疼痛而气息不匀,却仍快意地弯起嘴角:“家令既然来了……就烦请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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