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澶道:“三日后东宫下葬,陛下应当能想起你来了,我想,至多再有十日,你便能回家了。”
她微微点头,至多十日吧,若再关久便不妥了,她算了算,再有半个月,她就该来月信了。
要是狱卒清理恭桶时见了血,她少说也得给自己来上一刀用以解释了,或是说,自己得痔疮了?
这样倒是不伤身了,就是往后传出去不好听,上个月大理寺里有个同僚告假便说是痔疮犯了要卧床休养,导致自己每每见到他都不免想问候他几句尊臀安否……
郑澶此时又抛出一句来,“你猜我今日去祭奠时,见着了谁?”
他鲜少在钟令面前有如此俏皮的样子,不免令她一笑,“这便叫我好奇了,是谁值得你这样?”
他立时意识到自己失态,撤回了前倾的身子,笑道:“那人你也认得,殷四郎。”
钟令身躯一震,“殷四郎?”
“东宫灵前,他与周载两兄弟跪在一处。”
说这话本来是为了让钟令惊奇,见她竟然蹙了眉,他心里倒有些不是滋味。
他敛了敛笑意,“也不怪你惊讶,他真是大有来头,竟是东宫所出,与周载是一对双生子,只是出生时便眼盲,请了多少名医都无法治愈,又有高僧指点说这孩子需要静养,对外便说窦夫人只生了一个,这内情陛下与皇后都是知情的。
后来高僧云游归来,遇了造化,说那孩子本为文殊菩萨座下童子化身,入世是为经难而来,本就没有父母亲缘在,只有彻底远离父母,才能痊愈。太子与陛下皆不忍心,只是想到那孩子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只有稍离了父母身边时,病症才得以消解,不得不信,便将其养在了殷家,等入京后又养在宝应寺中……
近年来,他的眼疾渐渐痊愈,陛下便也想将其带回来,说本已经定了他在今岁重阳节当日出寺回宫,连郡王封号都拟好了,只是没想到如今东宫骤然病逝,陛下想起他眼疾痊愈的时机,果真是应了那高僧的话,父母皆离了才能痊愈……”
钟令听得眼皮一跳一跳的,抓着他的手问道:“当真?”
郑澶一笑,抽出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殷四郎,往后就是周桓,昭元郡王了。”
钟令的睫毛颤了颤,并未显得安心,她以为周载是黄雀在后,哪里料到了仍有个在黄雀之后的。
看她情绪不对,郑澶急忙握住她的手,“令之,别担心,往昔你与他也是朋友,且不说他是否知道内情,他就算想追究丧父之痛,为了东宫清名,也不敢随便动你的。”
钟令轻轻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有些震惊,实在没想到,不过,倒也合理,合理。”
天子的说辞全是假话,却编造得很让人信服。
外人听了少不得怀疑菩萨座下童子之类的话,会想当初是皇室好面子将盲眼的孩子养去了外边,如今眼睛好了,又逢爹死了,总是亲孙亲儿亲兄弟,回来也是常理,编个好听些的理由糊弄下百姓,给那刚死的太子殿下和这新回归的昭元郡王挽回几分颜面罢了。
她嘴角动了动,轻轻笑出了声,好个殷四郎,好个周桓。
“我也该走了。”他察觉到她因为殷四郎恍神,实在不是滋味,懊悔不该说来给她听,是令她烦恼还是喜悦,竟都是他不想的。
钟令点头,起身来送他,“多谢郑兄来看我,今日郑兄一番话,实在解我心结了。”
郑澶摆摆手,“再有旁的消息,我也想法子捎来给你,切莫多思。”
她笑着送他,“放心,我都明白。”
见他走了,钟令回身看着监牢,无声笑了起来。
还能做官,好事。
周载没有赢,好事。
殷四郎赢了,说不上好坏,但是他能制住周载,大好事。
好事,好事,她默念了几句,笑意却一点点消散,心底竟是闷得很。
她思来想起,将这复杂地心绪归集为了嫉妒。
殷四郎,周桓,昭元郡王,她真是嫉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