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令庆幸自己没有亲眼看到太子的葬礼,听狱卒说,场面极为宏大,仪节繁琐至极,金棺熠熠,丹旐飞飏,百官哭踊……
这才是丧仪的头一天就已经如此阵仗了,若她没入狱,此刻定然也在宫门外又哭又拜的。
狱卒看她啧啧称奇的样子,又笑道:“钟大人您这运气也是够差的,怎么就赶上了这时候触了霉头。”
“谁说我运气差了,这监牢干净宽敞,虽是少了天光,可是烛光明亮,还有小兄弟你为我作伴消遣,比我家中还舒坦些。”
狱卒一面摆着桌上的饭菜一面笑道:“大人若是真安心,怎么这一日一夜了,紧张得连一口水都不敢喝。”
钟令看着桌上的酒菜,对这年轻的狱卒摇摇头,“如今东宫病逝,我身在囹圄,却享用佳肴,实在愧为人臣。”
狱卒还未说些什么,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御史台狱中只关押犯事官员,当今天子对于臣子们来说又算得是个宽容的君主,台狱中便有些冷清,钟令正是近月来唯一光顾的人,这里头实在难听得更多动静。
乍听脚步声嘈杂,钟令还以为是要迁来芳邻了,闻言看向那方,却是胥长领着郑澶进来了。
钟令瞧着他,笑了一声,“三郎来了。”
郑澶见她笑,有一丝恍然。
钟令已被去除了发冠等饰物,官服也叠了置于一角,如今身上只有粗布素衣,束发的也只是一缕布条,这装扮,让他恍然间想起了沧州。
“三郎?”
他收起心神,抿唇打量了这监牢一圈,目含不悦,“你好歹也还挂着官身,竟这样对你。”
阴暗逼仄已是其次,这狱中处处透着潮冷阴湿,隐隐还有几息恶臭从旁近空旷的监牢内传来,在这里头住久了,便是不受刑也得去掉半条命。
“得栖身此间已是陛下隆恩,若以锦衾角枕,更是天大罪过,亦不足以显我懊悔之心了。”
郑澶乍也回神过来,转而又是惋惜,本来大好的前程,竟然触了霉头,怪不得他如此这样字字谨慎。
一边想着,胥长又为他打开了牢门。
钟令伸手挡住他,“你来看我便看我,何必踏进来,当心惹了晦气。”
“你我之前哪有什么晦气的。”一句话说完,便已踏入了其中。
钟令也释然一笑,指指对面的干草垛,“那便恕我招待不周了。”
郑澶见她还这样活泼,因见着这鄙陋的监牢而难受的心情倒是消解了几分,也不顾草垛干不干净,盘腿坐在她对面,等胥长带着狱卒回避了才低声道:“陛下如今并未对你下什么处置,却已经下令让大理寺将孟文诚与赵驭移交给御史台了,却没想到两人闻说太子病逝后,竟在狱中触柱自尽了。今早公牒便已下到了御史台中,陛下的意思是,念在两人忠义,只叫御史台安个二人联手缉凶反而误伤同僚之类的小错从轻发落,着家眷领了尸首回去,是风光大葬还是草草埋了都不妨事,总之是过去了。”
又是两条命去了,说不上是惆怅郁闷还是惋惜可怜,她并非菩萨心肠,从来讲究的是恩仇必报,这两人虽说不上什么恩什么仇,却有个你死我活的因果在,他们不死,死的就是她了。
倒也不算无辜,她轻叹了一声,“那便过去了罢。”
郑澶虽知她心胸豁达,未料她竟这样释然,许多人可是亲眼见证了那赵驭亲口所说是要杀了她,她却不恼不急。
钟令看他锁眉,笑道:“孟大人与赵卫率虽是为了缉凶而误伤于我,我却无甚大碍,二人又有拳拳忠义之心,可嘉可叹啊。”
郑澶一愣,忽然也想明白,眼睛一亮。
是啊,不认她是被追杀的苦主,自然是要以此来抵消她灵前失仪的罪过,否则真往大了深究,又如何全了太子的身后清名?
“是我愚钝了,只想着为你抱不平,倒忘了往深里想。”此念通达,他看这监牢又顺眼了几分,“你来此间是陛下的发落,倒不好给你送些什么,免得害你,便宽心待上几日,你家中我已经让人去送话了,你那婢子不在,不知去了何处,我已经叫人去找了,你若知道她的去处,可说与我,我再安排人去瞧瞧。钟大人府上也送了信,宋管事道是钟二夫人接待的他,叫他给你带句话,说家中几个姐妹念你得紧,看你总不回家,个个都怨你,等你回家了,总要买些胭脂回去哄哄。”
他一边说着,便想钟二夫人这样的闲话是最好的,也叫钟令知道家里人都照常过着日子,也盼着他早早回去。
“多谢三郎了,我知道山英去哪儿了,便不要费心找去找了。”她在入宫前便已经交代了山英,倘若她一去不回,便让她寻个地方躲起来,若听到了自己的死讯,便赶紧带着父兄回乡,若自己回去了,再回家来。
至于钟二夫人的话,更让她心里多了几分把握,胭脂啊……她马上便想到了二夫人的那间胭脂铺。
她大抵是替蒋贵妃传话,她们想让她知道,她必然会安然无恙地回去,而背后功劳正属蒋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