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元宵节，大家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在一家半自动化的屠宰厂，车间主任进来又喊了一声。

“好！”

“好！”

……

“好！好……”老员工薛峰，他答应着的声音也夹杂在其中，等车间内机器运转的声音完全压盖住了期待着过节的工人们的声音后，薛峰便继续挥动着刀子干起了活。

屠宰车间每日都会轮班，今日轮班，薛峰轮到的操作环节是给猪放血，他已在屠宰厂工作多年，从一开始的全靠人工宰猪到现在的实现半自动化，薛峰越来越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台只会干活的机器。

在他负责放血时，他冷漠无情；在他负责削耳时，他冷漠无情；在他负责割蹄时，他冷漠无情；在他负责烧毛时，他冷漠无情；在他负责断头时，他冷漠无情……

反正，只要是在工作的时侯，薛峰的全身上下写着的就是密密麻麻的“冷漠无情”四字，但，薛峰并不讨厌这份工作，不然也不会干了好多年，因为，对于薛峰来说，这种“冷漠无情”的只出力气不动脑的工作可比“受良心折磨”着的工作让他舒服多了。

“嚓、嚓”两声，当薛峰把刀子插在今日要杀的最后一头猪的脖子上面并拔出来的时候，随着猪脖子上的鲜血从喷流状变成滴流状，薛峰算是完成了属于他今日的所有工作，这也就说明，他要比其他工人能更早地下班去和家里人一起过元宵节。

不过，这是薛峰在今日中午的时候没接到那通电话的前提下才能实现的事情，今日，他暂时还走不了。

“薛师傅，节日快乐！”

“快乐！”薛峰边回应着一个同事的祝福边走进了一个用旧木板围起来的“更换室”，他站在里面，先是摘脱下了一次性的口罩、手套、防护服，将它们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走出来，又将脚上的长筒靴换成了他自己的鞋子……最后，在用消毒液细心地冲洗了一下手部后，薛峰便走出了屠宰车间。

刚抽出一根烟点燃，薛峰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薛叔叔，我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好。”

挂断电话，薛峰将那支只吸了一口的烟给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后，便开开了锁骑上他自己的自行车，朝着屠宰厂的大门蹬了过去。

他要去接魏唯，他得去跟保安室的保安打一声招呼，才能把魏唯一行人给放进来。

魏唯，薛峰有近二十年没见过她本人了。

“叔叔，我妈妈她是不是杀人了？”彼时，才十二岁的魏唯偷偷窜进警戒线拉住了前来案发现场收集相关检材的法医薛峰的手。

薛峰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帮着警察让魏唯离开了凶杀现场。

后来，经过调查，警方在郊区一处无人看管着的破庙里发现了已自杀身亡的魏唯的妈妈。

【作为妓女的女儿，走上做妓女的道路是我悲惨而又无知的生命所作出的不得已的选择，本来，我这肮脏而又可怜的生命早就应该结束，可是，我有了一个可爱伶俐的女儿。

成为母亲后，我选择原谅了我的母亲，原谅了她所带给我的灰暗的开始，其实她很不容易，在一定程度上，她已经在拼尽全力地活着了，她也没办法，我理解她，与此同时，我也立下重誓，一定要让我的女儿逃脱我们这一代接着一代的可憎命运，可谁知，造化最是爱捉弄苦命人，我在那个老嫖客的哄诱之下沾染上了毒品，毒瘾难戒，不仅让我痛不欲生，还让我花去了我给女儿存下来的大部分积蓄，所以，我在极其不清醒而又极其清醒地状态下杀了那个贩毒的老嫖客。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惩罚我，你惩罚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惩罚我可怜的女儿？我努力地浇灌养育她，期望将她养育成一朵向阳花，可终究敌不过命运的作弄，我的这一吸、一杀，可能会让她以后难见日光，我不甘，我真的很不甘……我不想把我女儿也拉入到黑暗的深渊之中。

我还想挣扎挣扎，还在想各种办法，于是，我找啊找啊，找到了这座庙，这三日，我跪在佛像前磕够了一万个头，祈求神佛能剖我浊身见我真心，让所有的罪孽由我一人承受，能够保佑我无辜的女儿一生平安顺遂。

只要能让她平安顺遂，我愿意以死赎罪，愿意永生永世被锁困在十八层地狱之中受苦赎罪。

写到这儿，其实我的意识已经很不清楚了，我不能写完所有想写的话，只能捡紧要的跟我亲爱的女儿再说两句：宝宝，请你记住，没有妈妈，你也一定会成长为一株逐光的向阳花，妈妈万分相信你，你也要万分相信妈妈，无论妈妈做错了什么，无论妈妈去向了何方，都会尽力地推着你走向光明之地，请你一定要努力，努力学本事，一定要相信！妈妈爱你，时时刻刻亲吻你我的宝贝！】

这是魏唯的妈妈留给魏唯的遗书。

其实，魏唯的真名不叫魏唯，在九十年代的时候，还都是纸张登记，很容易改名，也很容易流落他乡。

魏唯从华洛一路向南流落，最后停在了连庆。

等薛峰再次收到他帮助过一段时间的改名为魏唯的信件的时候，已是七年后，那时侯，他已辞去法医的工作，进入屠宰厂做了杀猪匠，屠夫的儿子成为了屠夫，合情又合理，对吧？

而薛峰和魏唯的再次见面，却一直延迟到了2015年。

“薛叔叔，我想让您帮我检查一具尸体。”这是今天中午薛峰接到魏唯的电话时她开口说出来的话。

尸体？薛峰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尸体了，他有些害怕：“唯唯，你跟我实话实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薛峰更害怕魏唯走上绝路。

“您放心，薛叔叔，不是我杀的，是我一个朋友，她被人给杀了，我想让您帮帮我，我想知道她的真实死因。”

“行。”“真实死因”这四个字本是薛峰之前从事法医工作的初衷，所以，时隔多年，他听在耳中尤其觉得激动和踏实，“不过，我这里没留下多少东西，可能只能够看个大概。”

“没事儿，薛叔叔，不求详细具体，只求真实。”

“好，我等你来。”

“嗯。”

从魏唯他们自非法火葬场出发，开车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以后，他们就到达了薛峰所在的屠宰厂。

保安开门放行。

等魏唯他们的车顺利地开进屠宰厂以后，薛峰塞给了保安一盒烟和一张百元大钞：“帮人剁个猪。”

保安笑着点了点头，收下了“过节礼物”。

“幸好一路上没有遇到检查的。”魏唯下车后松了一口气，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也太胆大。”薛峰忍不住说。

“没办法，薛叔叔，我只能冒险，”而后，魏唯指了指前方，看着薛峰问，“薛叔叔，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面吗？”